片场的灯光还亮著。
但李存希整个人已经瘫在椅子里了。
他坐在片场角落那张老式摺叠椅上,后背贴著椅背,脑袋往后仰著,目光直直地盯著天花板,嘴角耷拉著,整个人像一台被连续运行了太久之后自动进入省电模式的机器。
张漫玉坐在旁边,已经笑得肩膀直抖了。
她用手背挡著嘴,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好不容易才把笑声压下去几分。
“你还好吗“她问。
李存希缓慢地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抬起一只手摆了摆,幅度很小,带著一种无力感。
场务的声音从走廊那边传过来。
“新鲜的餛飩到咯!”
李存希的身体条件反射一样地抖了一下,肩膀猛地缩了一下,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似的从椅背上弹起来又落回去。
他现在听到餛飩这两个字就害怕,这两个字已经在他耳朵里磨出了某种生理性的警戒信號。
今天拍的是周慕云独自一人坐在小摊前吃餛飩的镜头,十秒钟不到的镜头,他已经拍了整整几十条。
一个舀餛飩的动作拍了三十几遍,一个抬眼的时机调了二十多遍,一个放下勺子的速度磨了十几遍。
工作人员准备的三大碗餛飩已经全部被他吃完了,满满三大碗,全进了他的胃里,
结果。
王傢卫说“这一条还是差点意思”
他又让人点了一份新的。
新鲜的餛飩刚送过来,热气还在冒,摆在他面前的桌子上,等著他重新坐到那个位置上去。
李存希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
他一步一步走向布景里的小桌,在桌子前面坐下。
面前摆著那碗新送来的餛飩,汤麵还飘著一点热气,葱花浮在上面,顏色看著其实还行,但他现在看到那碗东西就心里发怵。
王傢卫从他的监视器后面抬起头,隔著几步的距离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著一点难得的温和:“存希啊,辛苦了。“
李存希嘴角努力扯出一抹笑容来。
那笑容只有嘴角抬起来了,眼睛没怎么动。
他低头深呼吸了一下,让呼吸从短促变得平稳,肩膀慢慢松下来。
李存希朝王傢卫的方向比了一个ok的手势。
王傢卫点点头,拿起对讲机:“各部门准备。录音就位。”
摄像机的红色指示灯亮起来。
李存希坐在小桌前面,拿起勺子,舀了一颗餛飩。
他把餛飩送进嘴里,嘴巴慢慢嚼了两下,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他的眼神闪过一丝痛苦。
李存希的眼珠没有大幅度移动,他的眉头微微蹙著。
他看似面无表情,但是嘴角和眼神已经透露出心事重重的样子。
这一场戏是表达出周慕云已经意识到妻子的背叛了。
他已经有了很深的怀疑,那种怀疑已经不需要验证了。
李存希只是机械地、一下一下地嚼著。
整个镜头不到十秒。
但那种心事重重的感觉从他的肢体到嘴里那口食之无味的餛飩充分映射出来。
李存希放下勺子之后抬起头,看向王傢卫的方向,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著。
王傢卫坐在监视器后面,反覆看著刚才那个镜头。
他看了一遍,拉回去又看了一遍,把进度条往前拖了一截又看了一遍。
片场安静了几秒钟。
工作人员都停下来等著。
王傢卫站起来,比了个ok,说道:“这一条过了。”
李存希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差点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