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子时开仓。
距离子时,还剩不到三个时辰。
骑马赶到永安,正常要四个时辰。
正常这种东西,在有人等着杀七十二个活人时,不太有用。
我问陈禄:“为何提前?”
“孙敬收到一份京城急令。”
“什么急令?”
“说沈大人已奉旨出京。”
“必须在您抵达前开仓。”
王夫人知道我们会从正门走。
也知道明旨一下,计划便不能再等三日。
她在枯河坡布下迎少主的场面,不求真让我认。
只求拖够时间。
我看向盐道深处。
她与兰姑从地下骑马离开。
方向不是永安官道。
而是更近的山路。
她们比我们熟。
也比我们轻。
若现在追,追不上。
若不追,永安还有七十二个人。
萧令仪已经开始点人。
“顾行之带八名内卫,追王夫人。”
我道:“不行。”
她看向我。
“为何?”
“王夫人希望我们分兵。”
“她如今手里没有人质。”
“永安有。”
顾行之道:“我带四人追。”
“追到也不要动手。”
我道:“只记路线。”
“她若去永安,我们在城下见。”
“她若转青峡,留下暗记。”
顾行之点头。
没有争。
他挑四名骑术最好的内卫,沿盐窖暗道出口追去。
剩下的人全部赶永安。
六名获救者无法骑快马。
卢江等十二人里,有两人受伤。
我让他们留在枯河坡。
由两名都察院差役看守,并当场写供。
陈禄却坚持跟我们走。
“永安县衙的暗门,我知道。”
“你伤得不轻。”
“七十二人里有我妻弟。”
他说完,便不再解释。
有些人不是忽然勇敢。
只是账里有自己的人。
宋医官给他灌了一碗药,又用布把他绑在一名护卫背后。
“路上若死了,别怪我。”
陈禄点头。
“不会。”
宋医官听见这两个字,反而更不高兴。
“别说晦气话。”
“尽量活。”
我觉得他在我身上浪费那么多药,多少还是有些影响。
旧盐道往南有一条近路。
老盐工说,穿过干水沟,可以少走四十里。
代价是要涉一段浅河。
如今是秋初。
河水不算急。
马能过。
萧令仪只问了一句。
“河底是什么?”
“石。”
“走。”
宋医官脸色很难看。
“殿下,药箱进水怎么办?”
白芷道:“举高。”
“我举?”
“你的药。”
宋医官说不出话。
他发现这支队伍里,没人把太医当文官。
过河时,他把药箱顶在头上。
马在水里打滑,他骂了半条河。
我在后面听着,觉得很安心。
还能骂,说明没掉下去。
白芷骑术不算好。
却把五线交接册包了三层油布,系在胸前。
她自己湿了半边衣裳。
账一点没湿。
我们上岸时,距离子时只剩一个半时辰。
前方却传来钟声。
一声。
两声。
三声。
陈禄脸色瞬间变了。
“永安开仓钟。”
我看向天色。
“还没到子时。”
“县衙改了时辰。”
钟一共敲七下。
不是开城门。
是召集无籍灾民到旧仓领粮。
孙敬不只提前开仓。
还提前把城里的穷人都叫过去。
地下七十二人一旦穿着西南军衣冲出来。
地上又围满来领粮的灾民。
守军只需放箭。
死者便会更多。
战报会写:
西南反军混入灾民。
煽动冲仓。
守军不得已平乱。
死多少人,都能算成“乱民”。
萧令仪道:“再快。”
马已经跑了一夜。
再快会伤。
可人命比马贵。
至少在我们这本账里贵。
我将护卫分成两组。
前队轻装,先去城门。
后队护白芷、宋医官与陈禄。
萧令仪坚持在前队。
我本想劝。
话还没出口,她已经看过来。
我很识趣地咽了回去。
“臣跟殿下。”
“你本来就要跟。”
永安城出现在前方时,城楼上灯火通明。
北门没有关。
这不正常。
地方县城夜里闭门。
除非军情紧急,或有大人物入城。
城门上挂着两面红幡。
不是公主仪仗。
也不是朝廷军旗。
幡上只写一个字。
沈。
我看着那个字,觉得它与我关系不大。
可城门外聚着上百名百姓。
他们看见我们从远处来,没有欢呼。
反而纷纷后退。
有人指着我。
“又一个?”
我勒住马。
“什么又一个?”
那人不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