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人的腰带打了两个结,仍然往下掉。
衣服是照另一批人做的。
人却是后来塞进去的。
我看向八张矮凳。
“曹顺。”
方才喊名的男人猛地抬头。
“在!”
“你是哪村人?”
“清丰柳塘村。”
“家里还有谁?”
“老娘。”
“叫什么?”
“曹顾氏。”
“你肩上有伤?”
“河堤落石砸的。”
“左肩还是右肩?”
“右肩。”
我让阿六把小舟上那件甲三军衣拿来。
阿六抱着军衣走到船头。
白芷拆开右肩内衬。
里面缝着一块软垫。
垫的位置在左肩。
“这件衣不是照曹顺的伤做的。”
她道:“原本的甲三左肩有旧伤。”
“曹顺右肩有伤。”
“人、衣、伤疤,三处对不上。”
刀疤男人脸色终于变了。
我又叫了一个名字。
“马槐。”
甲六猛地抬头。
“我在!”
“周大石。”
“在!”
“冯长根。”
“在!”
八个人的原名,我都从清丰总册中看过。
总账的好处就是如此。
人未必记得我。
我至少不能连他们叫什么都不知道。
我让他们一个个报姓名、村籍、旧伤与家属。
白芷当场核册。
八人全对。
甲一至甲八,一个都对不上。
这八套身份不是给他们准备的。
只是临时套在他们身上。
谁穿不重要。
只要今夜有八个人穿着沈安亲军的衣裳,跪在沈字旗下,便够了。
刀疤男人忽然拔刀。
“军中点验,岂容外人搅乱!”
他说着便向曹顺走去。
燕小乙不知何时已经不在船上。
我只听见一声闷响。
刀疤男人手里的刀飞进河里。
人则趴在码头石阶上。
燕小乙一只脚踩着他的后背。
“谁是外人?”
他问。
刀疤男人挣了一下。
没挣动。
“这是青峡!”
“嗯。”
“你们只有几个人!”
“嗯。”
“山上还有守军!”
燕小乙抬头看了一眼山腰。
“那你喊。”
刀疤男人真想喊。
我先开口。
“青峡寨守军听着。”
山腰火把晃动。
我取出奉旨开账印,举到灯下。
隔得太远,他们看不清印文。
但能看清御史青袍。
“本官沈安。”
“奉旨复核江北活籍、粮契与假军报。”
“今夜所见沈字旗、沈安亲军与少主点兵,皆无军令、无募书、无验丁印。”
“山上若有人要放箭,先把姓名与军号喊下来。”
“明日写进奏报。”
山上安静了。
朝廷守军最怕的不是反贼。
是反贼会跑,账不会。
谁今夜先放箭,明日便要解释为何对着奉旨御史放。
刀疤男人还想挣。
燕小乙脚下加了一点力。
他便不动了。
我让船靠岸。
不是从沈字旗正中上。
而是从码头侧边的运盐坡上。
走到八人面前后,我没有替他们解绳。
我把刀交给曹顺。
“自己割。”
曹顺愣住。
“沈大人……”
“你说你叫曹顺。”
“那便自己把甲三割下来。”
他握刀的手在抖。
不是怕我。
是怕身后三十多名穿军衣的人。
我道:“清丰已经开榜。”
“你的名字在上面。”
“你老娘若还活着,会看见。”
曹顺眼睛一下红了。
他咬着牙,割断手上绳索。
随后脱下军衣。
军衣里面只有一件破旧短褂。
很薄。
山风一吹,他浑身发抖。
他却把军衣扔在地上。
踩了一脚。
“我叫曹顺。”
“不是甲三。”
剩下七人也动了。
刀落在绳上。
军衣一件件被脱下。
甲一。
甲二。
甲四。
甲五。
甲六。
甲七。
甲八。
八个军号躺在泥地里。
八个人站了回来。
码头上那些跪着的人中,有人慢慢抬起头。
我看见一个年轻人伸手摸了摸自己胸前的军籍木牌。
像第一次怀疑,牌上的名字到底是不是他的。
就在这时,码头后方传来门轴声。
沈字旗后有一座旧宅。
黑瓦。
灰墙。
大门一直关着。
如今从里面缓缓打开。
一个提灯的老妇站在门后。
她头发全白。
右腿有些跛。
看见我时,手里的灯明显晃了一下。
随后,她叫了一个名字。
“小饼。”
我脚步停住。
老妇红着眼睛。
“你终于回家了。”
我看着她身后的黑门。
又看了看门楣上刚擦过的沈字旧匾。
我没有过去。
“老人家。”
我问:“你认错人了吧?”
她怔住。
“你是安儿。”
“也是小饼。”
“夫人从前一直这样叫你。”
我笑了一下。
“知道我小时候藏饼的人不少。”
“至少永安石门外那只听音铜罩旁边,记了整整一本。”
老妇脸上的激动慢慢僵住。
我看着那座被称作沈宅的地方。
“家若是真的。”
“总得有几样东西,不是别人教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