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丰南仓没有立刻封。仓门外还排着当天等粮的人,若为了查假斗先把库门锁死,最先断粮的不是王氏,也不是何绣,而是已经等了一上午的百姓。所以我们把查验搬到院里:新铜斗、现用旧木斗、何成保下来的足斗,一件件摆开,发粮仍继续。
旧制没有争议:十升一斗,十斗一石。户部新送来的铜斗按标准升反复校过,正好十升;问题出在那些“用了很多年、人人都熟”的旧木斗。十七只现用旧斗里,九只底板被垫高,最少的只有九升一合。外面的十升线没动,斗身也没变,只是里面悄悄浅了一层。账上仍然可以写“一斗”。
阿六拿着算筹算了两遍:“若一万户,每户一斗里少一升呢?”白芷答:“一轮是一万升,也就是一千斗,一百石。若这样发十轮,才是一千石。”这一次数字直接写在验斗页上,旁边把换算过程也留着。没人再让一个顺口的“大数”先跑到事实前面。
为了防止“标准升本身也不标准”,白芷让人从户部随行器、清丰县库和附近三户百姓家各取一只常用升。官器先按旧制铜样校,百姓的升只作对照,不直接定数。四种器具互相倒了几轮,户部标准升与新铜斗正好十次装满,误差只在刮平手法。旧木斗却无论谁来装,都在第九次以后就到口沿。问题因此落在斗底,不落在“谁手大谁手小”。
发粮方式也当场改。旧斗不烧、不砸,全部绑在院墙下作为证物;当天救济粮改用标准升,一升一升数到十,领粮人自己能看见。速度慢了近一倍,队伍却没有散。几个老人甚至把自己带来的家用升放在一旁比,第一次知道过去每次少的并不是“刮得不平”,而是斗里真的少了一层。
现任仓吏急着说自己上任只有三个月,旧斗都是前任留下的。我没有因此把他放在一边,也没有让他背十一年的账。两年来他收到过至少三次“斗浅”的异议,却都按旧例驳回,这一段归他;更早是谁换底板、谁得粮、谁批准,另查。一个人今天坐在仓里,不等于过去所有年月都能装进他名下。
燕小乙在后院灰坑又翻出十七块历年烧掉的斗底,其中十二块有二次加厚的凿痕。它们不是今天院里那十七只现用斗,而是更早被毁掉的残件。换句话说,短斗不是偶然坏了一只,也不是某个木匠某天手抖做错;这种改法至少被成批使用过。何绣站在灰坑边,第一句话便是:“苏木生做的?”
何成被从井下救上来时很瘦,右腿多年没伸直,手掌却还保留着木匠和验斗人常有的硬茧。何绣没有先喊父亲。两名从未见过她的人分别问姓名、旧伤和家中私事。老人说自己叫何成,说女儿七岁偷吃库房干枣,把枣核塞进斗缝;说她左耳后小时候被热水烫掉过一小撮头发;还笑了一下:“名字叫绣,她却从小不会绣。”
何绣听到最后一句才低下头。身体、年龄、旧仓册和这些不适合写进官档的私事能够互相对上,白芷仍只写“高度相合,先按本人保护,待更多来源复核”。何成看见“待核”两个字不太高兴:“亲女儿都认了,还待核?”何绣先替白芷答:“亲女儿也能认错。”老人看了她很久,没有逼她立刻改口。
父女两人手里各有一条骗了自己十一年的真话。何绣收到过“绣儿别找”,乳名是真的,送信人却是左瘸的陌生人;何成则收到女儿坠车疫亡的页,连旧伤都写得对,却从没亲眼见过尸体。何成说那封死页由苏木生转来,苏木生自己不久后也被写成疫亡。两边都相信的是只有亲近人才知道的真事,错的只是说话的人。
白芷又让何成描述自己身上的旧伤,再由医者另验。他说右膝年轻时被斗车压过,左肩没有伤,后腰有一块烫痕。三处两合一不合:后腰烫痕位置比他说的偏半掌。何成先愣,随后想起自己说的是“腰侧”,书吏最初写成“后腰”。这处小冲突没有被强行解释掉,原话和医验都留下。父女相认可以继续,身份页仍保留“高度相合”而不是绝对。
何绣终于叫了一声“爹”,是在验完以后,不是在验以前。何成听见也没有立刻抱她,只问她这些年是不是一直叫何绣。她说不是。老人想追问,被白芷打断:“原名后面再说,先把井里的人出来。”父女十一年后的第一场见面,没有被写成一场能自动洗清任何人的认亲。
何成把一只藏了十一年的足斗从墙缝里取出来。外形与短斗几乎相同,底板却薄,内壁有十道极浅横纹,一道一升,装满正好十升。皇陵找到的量斗副牌与斗底铜片能对上。苏木生当年照这只足斗做过一批新斗,斗出木坊时并不短,后来才有人从底下加板。
这也改变了对苏木生的判断。若木斗原本足量,那么“苏木生自愿做小斗”那张页就不能只靠斗身刻字成立。何成说,改斗的人会先把做好的足斗收走,垫板以后再逼木匠在底下刻“自愿”。谁不同意,便换身份、换尸页,直到有人肯签。木匠的手艺和后来的贪,不能因为落在同一只斗上就写成一回事。
短下来的粮去了不止一个地方。何成只敢确认三类:王氏暗仓、地方经手人私分,以及一部分无名营口粮。具体哪一年多少,他没有总账,不能先按最高数乘十一年。能确认哪一批斗、哪一轮发粮,就先算哪一批。仍缺斗样和经手记录的年份,留下空栏。
阿六又问:“若真是一万户,每次少一升,十轮才一千石。那十一年会不会更多?”“可能。”我说。“写可能?”“不写总数。先找轮次。”一个推算再漂亮,也不能把还没找到的发放次数变成事实。何成听见这句,转身看了一眼井口,像终于决定把另一件事说出来。
何成说自己当年报过苏木生失踪。县衙来过人,问得最多的却不是木匠去了哪,而是真斗副牌藏在哪。带队名册写“林平安”,何成记得那人约四十岁、右眉有痣,与后来我们确认的林平安身份位完全无法对应。正因为来的人拿着真县衙文书,他才知道公开报官这条路也已经被穿过,只能把真斗和尸墙一起藏。这个选择保住了证物,也让苏木生的名字晚了十一年才回来。
短斗线没有因此当场算出一笔惊人的总数。清丰南仓能确认的只从现存斗、灰坑残底、领粮簿和何成口供开始。何成年轻时记过十七座仓使用同类耗斗,却没有完整名单在手,只有真斗底板夹层可能藏着旧记。那块夹层被封后另开,不在院里当众撬。查粮继续,查兵粮另起页,不能因为两条线终于相遇,就把所有缺粮都先写成王氏无名营吃掉。
井壁后有一道后砌砖墙。拆开以后,最先露出一截男人胫骨,旁边压着一只烧黑的短斗,斗底刻着“苏木生造,自愿”。何成闭上眼:“他没自愿。”第二具尸骨更靠里,是女人,右手食指末节缺失,左胫有旧折,身边还有一块王氏“绮”牌。何绣盯着那块牌,脸上第一次完全没有表情。
何成也有自己的账。他当年发现苏木生被杀后,曾向清丰县衙报过,来搜井的人却只找足斗副牌。县衙经手名写“林平安”,又是死人位。何成为了保住斗和副牌,亲手把尸墙封回去,然后改名躲了十一年。证据活下来了,苏木生却也因此在疫亡页里多躺了十一年。何绣没有替父亲辩护;何成自己把这一笔签下。
女骨是谁,暂时没人说。右食指缺一节、左胫旧折、身旁有“绮”牌,只能说明她与周绮身份线高度相关。何绣明显认识这些特征,却只说:“可能有一个人。”我没有逼她马上给名字。井里先出来的是两具尸骨,不是两个现成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