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瑾那句“您很快就会成为其中的一部分了”,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靖武侯周遇吉的耳朵里。
周遇吉猛地后退一步,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双眼死死锁住王瑾。
他身上那股久经沙场的杀气,瞬间瀰漫开来。
“王公公,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周遇吉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猛虎,“你们到底想干什么裹挟本侯,意图谋反吗”
他身后的几个亲兵,也“唰”地一下抽出了半截佩刀,气氛霎时剑拔弩张。
王瑾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只是慢悠悠地摇著摺扇,目光越过周遇吉的肩膀,望向远处那些正在被拆卸重组的火枪。
“侯爷,您打了三十年仗,见过无数精兵悍將。”王瑾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可您见过,一把坏了的刀,能从另一把断了的剑上,拆个零件就修好的吗”
周遇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您见过,修一座营寨,跟小孩子搭积木一样,半个时辰就完工的吗”王瑾又问。
“您见过,算一个兵的吃喝拉撒,能算到他一天拉几回屎,耗费几张草纸,折合几文钱的吗”
王瑾每问一句,周遇吉握著刀柄的手就松一分。
最后,王瑾收起摺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脑门。
“咱家也没见过。”他自嘲地笑了笑,“在来这望海港之前,咱家跟您想的一样。林涛,一个拥兵自重的武夫,花言巧语,欺君罔上。咱家恨不得立刻扒了他的皮,把他掛在午门上风乾。”
张恆站在一旁,听到这话,脸色白了白。
王瑾话锋一转,看向周遇吉:“可现在,咱家不这么想了。侯爷,您觉得,是忠於皇上、忠於大明的口號重要,还是让一个兵吃饱肚子、穿暖衣裳,手里有把好使的傢伙,上了战场能活著回来重要”
“这不衝突!”周遇吉立刻反驳,“精兵,要的是百折不挠的锐气,是视死如归的忠诚!他林涛用银子餵出来的,是兵油子,是僱佣兵!今天他能给钱,明天建奴也能给钱!这样的兵,靠不住!”
“靠不住”王瑾笑了,他指著远处正在训练的京营兵,“侯爷,您自己去看。那些兵,以前在京营,吃的是什么,穿的是什么,拿的是什么餉银他们现在,靠自己的双手挣钱,吃得比以前好,穿得比以前暖,家里的婆娘娃儿都能吃上饱饭。您现在去跟他们说,为了大明的忠诚,让他们回去过以前的日子,您看他们是砍您,还是砍咱家”
这番话,粗鄙,却直白得像一把刀子,捅破了所有冠冕堂皇的窗户纸。
周遇吉彻底说不出话了。
是啊,他能用军法约束士兵,能用忠君爱国的大义激励他们。
可他不能变出粮食,不能变出军餉,更不能让一把粗製滥造的腰刀,自己变得锋利。
李成栋在一旁听了半天,终於忍不住插嘴:“侯爷,我们这些工匠,以前在兵仗局,做多做少一个样,做好做坏一个样。偷工减料是常事,谁认真谁是傻子。”
他拍了拍桌上的『甲字一型』步枪。
“现在,在这里,我带的徒弟,做出一把合格的枪,有奖金。想出一个改进工艺的法子,能分到房子!我们做的每一件东西,都关係到自己的钱袋子,关係到自己的脸面!您说,我们是愿意做以前那种一锤子买卖的垃圾,还是愿意做这种能传家的宝贝”
周遇吉的目光从李成栋那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上,移到张恆那张平静的脸上。
张恆只是扶了扶眼镜,淡淡地说了一句:“侯爷,从帐面上看。兵仗局每造一桿鸟銃的成本,是七两三钱银子,十桿里有三桿是不能用的。望海港造一桿『甲字一型』,所有成本核算下来,是五两六钱银子,一百杆里,找不出一桿次品。而且,这个成本,隨著我们產量的提升,还能再降。”
七两三钱,十不存三。
五两六钱,百无一失。
冰冷的数字,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量。
周遇吉感觉自己建立了一辈子的认知,就像被焚石妖火烧过的那座小山,正在一寸寸地崩塌,熔化。
他打仗,靠的是经验,是直觉,是勇气。
而林涛打仗,靠的是算盘,是图纸,是每一个可以被量化的数字。
这是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却又不得不承认其恐怖的战爭方式。
王瑾看著周遇джn失魂落魄的样子,走上前,陪他一起看向远处那座已经初具规模,彻夜灯火通明的港口。
高炉的黑烟直衝云霄,码头上吊机在移动沉重的货物,工坊里传来叮叮噹噹的敲打声,整个望海港就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钢铁巨兽,在黑夜里吞吐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