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镇远號完全进入船坞后,沉重的坞门在绞盘的吱嘎声中缓缓关闭,將船坞与大海彻底隔绝。
“抽水!”
隨著一声令下,安装在船坞边的十几台蒸汽抽水机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那是从红毛番船上拆下来的,经过刘师傅他们改造,此刻正喷吐著白汽,將船坞里的海水一股股地排向大海。
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镇远號那潜藏在水下的庞大身躯,一寸一寸地暴露在空气中。
那平滑而带著巨大弧度的船底,那如同利刃般切开海水的球鼻艏,那两根粗壮无比的螺旋桨传动轴……当它完整的、毫无遮掩的整体第一次呈现在眾人面前时,整个码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太大了。
这已经不是船,这是一座钢铁的堡垒,一座会移动的山。
船壳上,那些被卡拉港岸防炮轰出来的浅浅凹坑清晰可见,像一个个勋章,诉说著它恐怖的防御力。
当最后一捧海水被抽乾,镇远號沉重地坐实在船坞底部的巨大木龙骨墩上时,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孙总匠头和刘师傅带著他们的徒弟们,走下阶梯,进入了空旷的船坞底部。他们仰著头,看著眼前的庞然大物,感觉自己渺小得像一只蚂蚁。
林涛不知何时也站到了船坞边上。
他没有看船,而是看著
孙总匠头伸出手,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轻轻触摸著镇远號冰冷的倾斜装甲。他能感受到铁甲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他身后数百名顶尖的工匠,又抬头看了看站在高处的林涛。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在空旷的船坞里迴荡。
“『不朽』计划,现在开始!”
他从徒弟手里接过一个巨大的、专门定製的扳手,走到一个位於船体侧舷装甲接缝处的巨大六角螺栓前。
那颗螺栓有成年人的拳头那么大,黑沉沉地嵌在钢甲里。
孙总匠头將扳手套了上去,他身后的两个最强壮的徒弟立刻上前,帮他扶稳扳手。
“开!”
孙总匠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將身体的重量全都压了上去。
“嘎——吱——”
一声刺耳到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那颗纹丝不动的螺栓,在巨大的扭力下,终於发出了一声呻吟,缓缓转动了一丝。
“鐺!”
他再次发力,螺栓彻底鬆动。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巨大的船坞中迴响,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仿佛一个神圣仪式的开端,又像是一个旧时代的丧钟。
那颗被拧下来的螺栓,被一个学徒用红布小心翼翼地捧著。
孙总匠头直起身子,他通红的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他看著那颗螺栓,又看看眼前的钢铁巨兽,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扛起了更重的使命。
他眼中的崇拜和敬畏消失了,取而代代的是一种外科医生解剖病人般的专注和狂热。
“还愣著干什么!”他衝著身后的工匠们吼道,“都动起来!”
“一组、二组!从船头开始,测绘所有外层装甲尺寸、角度、厚度!一分一毫都不许错!”
“三组、四组!带上图纸,进船舱,把龙骨和支撑结构给我一根根画出来!”
“老刘!”他看向另一边的刘师傅。
“明白!”刘师傅早就等不及了,他一挥手,带著另一批人直奔船尾,“五组,跟我去动力舱!先把所有管线图画出来,搞不明白之前,谁敢动一颗螺丝,老子打断他的手!”
“六组,去主炮炮塔!把那门神仙炮,给老子从炮閂开始,一层层扒开看!”
数百名工匠瞬间化作无数个高效运转的零件,带著各种工具、图纸和笔墨,如同蚂蚁般涌向镇远號的每一个角落。
测量的呼喊声,工具的碰撞声,炭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瞬间填满了整个船坞。
钱理站在高处,看著发抖。林涛让他负责记录和编號拆下来的每一个零件,无论大小。
这哪里是拆船,这分明是在肢解一个神明,然后试图用凡人的智慧,去复製它的神跡。
他看向身边的林涛,后者正平静地注视著下方忙碌的一切。
“提督,”钱理的喉咙有些发乾,“我们……真的能造出更好的吗”
林涛没有回答他,只是將目光投向了船坞中,一个正拿著角尺,跪在冰冷的钢甲上,为一个凹坑测算受力角度的白髮身影。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迟疑,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