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咆哮带着腐朽的气息,从银色旋涡的最深处翻涌上来,像一头在泥浆中沉睡了无数纪元的巨兽终于嗅到了血肉的气味。整座记忆方舟都跟着震颤,倒立的光树剧烈摇晃,缀满枝头的光点像被狂风扫过的果实,簌簌发抖。
陈业第一反应是后退一步,挡在那银色身影和星芽面前。他掌心的金色印记已经亮起,本源之力凝聚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护盾。初和曜也同时动了——初从左侧掠过来,幽蓝色的力量如同一道水流环绕在她周身,盯住了银色旋涡的深处;曜则无声无息地退到陈业右侧,他的力量虽然已经不在,但战斗的本能还在,他微微压低重心,目光死死锁住声源方向。
银色身影依然没有动。
它站在光树光尘纷纷散落,自身纹丝不动。它怀中的星芽还在沉睡,光芒安稳而均匀,仿佛完全没有被那声咆哮惊扰。
陈业紧盯着银色旋涡深处,低声问那身影:“底下是什么?”
银色身影没有说话。但陈业掌心的印记微微发烫,那道晶片化成的金色光丝从他手臂的皮肤下浮现出来,在他手背上织成了一道细密的纹路。随即,一股信息直接涌入他的意识:
“湮灭之痕的残骸。它吞噬灵能宇宙时,我切断了自身与那片黑暗的关联,将它封在方舟基座的最深处。它死了很多年,但没有死透。它察觉到了星芽——察觉到一个完整的、带着我本源的灵能生命靠近了方舟。它想要她。”
陈业读到这里,心猛地一沉。
“它还想要什么?”
“你的光。”
陈业深吸一口气。他看向那棵光树底部,银色旋涡中央的黑暗正在像沸腾的墨汁一样翻滚。那声咆哮又一次响起,这一次更近了,带着一种指甲刮过石板的尖锐摩擦声,震得银色虚空中的光尘集体一颤。
初握紧拳头:“它是不是要出来了?”
话音未落,银色旋涡的中心猛然鼓起一个巨大的黑色凸起,像一只从水下伸出的手掌,朝着光树的方向抓来。那只手有五根极其细长的指头,骨节扭曲,指尖如同五根打磨过的铁钉,每一根都缠绕着黏稠的、如同原油般的黑色雾气。
陈业没有犹豫。
他猛地将本源之力灌注到掌心的金色印记中,化作一柄金光凝成的长剑,斩向那只黑手的指尖。金光与黑雾交触的瞬间,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爆鸣,像是灼热的铁块投入冰水。黑色雾气在金光下炸开了一层,但那只手并没有停下,仍旧朝着光树的方向探去。
初的身影如同一道幽灵般掠出。她绕到黑手的侧面,幽蓝色的力量凝成一道纤薄的光刃,精准地削向黑手掌根的关节处。光刃切入那道黑色的雾气中,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像在切割厚厚的生牛皮。黑手顿了一下,几缕断裂的雾气从腕部飘散,但它依然没有退缩。
“它是冲着星芽来的。”曜的声音从陈业身后传来,“打它的眼睛!”
陈业愣了一下,望向那只黑手。它确实没有眼睛——至少没有生物意义上的眼睛。但曜漂泊虚空无数年,他见过太多的黑暗生物,他知道这种东西的弱点往往藏在它们最不起眼的地方。陈业顺着黑手的腕部往上望去,果然在手腕内侧看到一处颜色略有差异的黑色突起——像是一颗被嵌在泥胎里的黑色晶石,泛着极其微弱的暗红色光芒。
陈业没有声张。
他重新凝聚本源之力,将全部的力量集中到金剑的剑尖,然后双腿发力,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矢射出。他没有直冲黑手而去,而是先向侧方闪开一步,在黑手的指缝间穿过,绕到它的腕侧,然后精准地将金剑的剑尖刺入那颗暗红色突起。
剑尖刺入的瞬间,那只黑手猛地痉挛了一下。
从腕部开始,黑色的纹路如同蜘蛛网般迅速蔓延,覆盖了整只手。那些纹路先是亮起暗红色的光,然后一层层地碎裂、剥落,像烧焦的纸片一样从骨架上剥离下来。几个呼吸之后,那只巨大的黑手整个炸开,化作漫天黑色的灰烬,在银色虚空中纷纷扬扬地散落。
陈业握着金剑落回地面,胸口微微起伏。他只是用本源之力强行灌爆了那个弱点,消耗不大,但那黑色雾气蒸发时散发出的腐朽气息依然让他喉咙发紧,像吞了一口铁锈味。
银色旋涡深处暂时安静了。
但那一声低沉的、仿佛从地壳深处挤出来的咆哮并没有消失。它在旋涡底部滚动着,如同一口被压制了太久太久的闷雷,正在寻找一条裂缝涌出来。
初落回陈业身边,目光仍警惕地盯着银色旋涡的方向:“它没死透吧?”
陈业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到旋涡中央、那只黑手碎灭的位置,一道极其细小的黑色缝隙正无声地裂开。缝隙深处没有任何光芒,只有一种纯粹的、极致的黑暗,像是一只被挖走了眼珠的眼眶,正茫然地凝视着他们。
曜走过来,沉声道:“它比我想的要虚弱得多。按刚才那一次冲击的力度,它不可能靠近光树。它只是在用最后的力量试探。”
“试探?”陈业皱眉。
“试探我们真正的修为。”曜看向他,“如果它还有足够的余力,它不会只用一只手来抓星芽。真正的捕食者会在猎物的咽喉前张开嘴,而不是伸出一根指头碰一下又缩回去。它在摸你们的底。”
陈业心头一跳。他回头看那棵光树,看那尊银色身影,也看星芽安睡的位置。那银色身影依然一动不动,但陈业注意到,在星芽嵌入的位置,光芒似乎暗淡了一些。银色身影的轮廓也变得更加透明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它体内缓慢流逝。
“方舟的能量在被消耗。”陈业意识到这一点,看向曜,语气压低了,“它在用自己维持光树和星芽的状态。如果它一直这样撑着,很快就会彻底消失。”
就在这时,陈业掌心的印记再次微微发烫。那道缠绕在手臂上的金色光丝发出极微弱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信息正沿着它缓慢流淌。他低头读取,读到一段让他始料未及的文字:
“把方舟里的记忆,转移给她。”
陈业猛地睁大眼睛。
“她在说什么?”初看到他表情变化,立刻问道。
陈业没有回答,而是再次读取那段信息。信息已经消散了,但文字的余韵还在他意识中回荡。他抬起头,看向那道银色身影。它的面目依然模糊,没有任何五官可以辨认,但陈业感觉到,那道身影正在用最后的力量维持着一个极其缓慢的动作——它抱着星芽的手臂,正在一点一点地向陈业递出。
它在做一件事:把星芽,交到他手里。
“你要我把她带走。”陈业说出这句话时,声音低得近乎耳语。
银色身影没有点头,但陈业清晰地感觉到它“确认”了。紧接着,那道缠绕在他手臂上的金色光丝突然发出明亮的光芒,像一条活过来的河流,从他的手腕沿着前臂、肘部、肩膀,一路蔓延到他的胸口,最终没入他心脏的位置。一道炽热的暖流在他胸腔中炸开,然后如同涟漪般扩散到四肢百骸——那是庞大如海的信息流,整座记忆方舟中储存的所有文明、所有历史、所有知识、所有情感,正在被压缩成一枚极小极小的种子,沉入他灵魂的最深处。
陈业几乎在一瞬间被那巨大的信息洪流冲得失神。他踉跄了一下,双手撑住膝盖,额头上青筋暴起。他的意识如同一片被暴雨倾注的浅湖,水位迅速上涨,快要漫过堤岸。本源之力在自动运转,光之树的根须在虚空中延伸过来,替他分担着那汹涌的信息洪流。过了很久很久,他才直起腰来,大口喘息着,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全湿了。
初扶住他:“陈业!你没事吧?”
“我没事……”陈业沙哑着声音说。他低头看自己的双手,掌心的金色印记比之前亮了许多,像是承载着一片星海。
那道银色身影依然站在光树下,但它的身形已经变得几乎透明了。它怀中的星芽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缕淡金色的光,安静地漂浮在它原本怀抱的位置。那缕光缓缓飘向陈业,绕着他的手腕环了一圈,然后像一个孩子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地方,轻轻落在了他的掌心。
陈业捧住那缕光。星芽的光芒比之前更加温暖,更加稳定——她依然在沉睡,但不再是那个茫然无助的状态了。她的光芒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心感,像是有人在梦里轻轻哼着一首熟悉的歌谣。
陈业抬头望向那尊银色身影。它已经透明得几乎看不到轮廓了,只有头部那圈极淡的金色光环还残留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光芒。然后,那道光芒也渐渐熄灭了——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烛火,在风中轻轻摇曳了一下,终于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