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城里掛满了白幡。
海瑞下了马车,在驛站门口站定。
七月的日头毒,晒得青石路面发烫,但街面上冷清得不正常。
铺子关了大半,开著的几家也没什么人进出。
“这是谁家丧事”海瑞问驛丞。
驛丞是个矮胖的中年人,擦著汗迎上来,瞅了一眼海瑞腰间的牙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回……回海大人的话,是周王府。老周王殿下,三天前薨了。”
海瑞嗯了一声,没再问。
驛丞把他引到房里,倒了茶,又张罗饭食。
海瑞坐下来,喝了口茶——,泡得太浓,一股涩味。
他没在意这些。
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
周王府。朱睦?。
这个名字,他在应天府衙的卷宗里见过。
年初朝廷推行宗室改制,各地藩王要么拖著不动,要么上疏哭穷叫屈。
唯独周王府,世子朱在鋌主动上疏,捐了银子,虽然数目不大,但態度摆在那里。
海瑞放下茶碗。
他本来只打算在开封歇一夜,明天一早继续赶路。
从应天到大同,走官道要大半个月,他已经耽搁不起。
可眼下这情形……
海瑞站起来,走到窗边。
街上偶尔有人经过,步履匆,没人抬头看天。
白幡掛在沿街的屋檐下,被热风吹得有气无力。
这座城里的百姓,对老周王是什么態度
驛丞端著饭进来,海瑞隨口问了一句:“百姓可有去弔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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驛丞愣了一下,把托盘放下。“这……没几个。王府门口倒是搭了棚子,但来的都是府里的属官和本地士绅。寻常百姓,谁敢往王府跟前凑”
海瑞没接话。
吃了饭,他叫隨行的书办磨墨裁纸。
书办是个年轻后生,姓陈,叫陈善,跟了海瑞两年,什么都不多问。
磨好墨,铺好纸,退到一边候著。
海瑞提笔写了一张祭帖。
落款:巡抚宣大都御史海瑞。
陈书办看见这行字,抬了一下眼皮。
海瑞把帖子晾乾,折好,递给他。
“送到周王府去。就说我明日辰时登门祭拜。”
“是。”陈书办接过帖子,转身出去了。
当晚,消息就传开了。
海瑞要去周王府弔唁。
海青天。
那个连嘉靖爷都敢骂的海青天,要去给老周王上香。
开封城一夜没睡安稳。
第二天辰时刚过,海瑞换了素服,带著书办出了驛站。
他没坐车,走路去的。
从驛站到周王府,不到三里地。
沿途的百姓听见动静,从铺子里、巷子里探出头来。
一开始是三两两,后来越聚越多。
没人拦他,没人搭话。
只是跟著,远地跟著。
到王府门口时,身后已经缀了上百號人。
王府的大门开著,门前搭著灵棚。
一个不到二十的年轻人站在棚下,穿著斩衰丧服,脸上是连日操持丧事的疲色。
朱在鋌。
朱在鋌一眼在人群中认出了海瑞。
他快步迎上来,跪拜行礼。
“世子不必如此。”海瑞伸手虚扶了一下,“老殿下仙逝,海瑞途经此地,理当祭拜。”
朱在鋌站起来,侧身让路。“海大人请。”
灵堂设在前厅。
正中是牌位,两侧白烛长燃。
海瑞上了三炷香,拜了三拜,站在灵位前静默片刻。
朱在鋌跪在一旁,没出声。
海瑞转过身。
“老殿下一生谨慎持家,晚年又能顺应大势,配合朝廷改制。这份胸襟,海瑞敬佩。”
朱在鋌伏在地上,声音哑了:“父王说过,朝廷要做的事,挡不住,也不该挡。”
海瑞点了点头,没再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