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王府
消息是王府长史赵廷芝带进来的。
他在毛太妃的正殿外面跪了半炷香,才被叫进去。
进门的时候腿都是软的,膝盖一碰地砖就没再起来。
“说。”
毛太妃坐在上首,手里捏著一串紫檀佛珠,拨了一颗,停住。
赵廷芝的额头磕在地上:“回太妃,京里来的消息……朝廷要清查各地宗室侵占田亩之事,已经下了明旨。湖广这边,交给……交给张居正办。”
佛珠没再拨动。
殿里安静了几息。
朱宪?站在侧边的花窗下,右手搭在窗框上。指头动了一下。
“张居正。”
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舌头在齿间碾过去。
赵廷芝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朱宪?转过身来,脸上掛著一层薄笑:“母妃听见了张白圭。小时候在府里跑来跑去那个张白圭,现在要来收拾咱们了。”
毛太妃没理他,盯著赵廷芝:“消息確实”
“確实。是布政使司衙门里透出来的,八百里急递,內阁的批文都下了。”
毛太妃的手腕一翻,佛珠绕紧了两圈。
“他一个臣子,查宗室的事皇帝点的头”
“回太妃……是內阁的意思。赵阁老和张居正联名上的摺子,皇上御批了。”
朱宪?冷哼了一声。
他从窗边走到殿中间,袍角扫过地砖,带起一阵细微的窸窣。
“代王的事儿,母妃知道吧前年代王府在大同占了三千亩军田,言官参了两本,最后怎么著皇上下旨申飭一番,罚了半年俸禄,那三千亩地还不是照样在代王手里攥著。”
他站定了,双手背在身后。
“宗室的事,从来都是这么办的。参一参,骂一骂,做样子给百姓看。真要动刀子朱家的人,还轮不到外姓来动。”
赵廷芝的头埋得更低了,一个字都不敢接。
毛太妃拨了一颗珠子。
“你倒是看得开。”
“母妃觉得儿臣说得不对”
“对不对,不是你说了算的。”毛太妃把佛珠搁在案上,手掌覆住。“代王那是前年的事。前年赵寧的权势还没有现在大,张居正还没管市舶司。你拿前年的黄历看今年的天,能看出什么来”
朱宪?的脸抽了一下。
毛太妃继续说:“代王在大同经营了多少年大同的地方豪绅,各种官吏,有一半吃过代王的饭。朝廷动代王,那是牵一髮动全身。可咱们辽王府呢”
她抬手指了指殿外。
“你自己说,江陵城里哪个武將跟你有交情哪个文官替你说过话”
朱宪?没吭声。
毛太妃冷笑了一下:“张白圭,你小时候见过的。那时候十二岁,站在这个殿里,规矩矩行礼,连头都不敢多抬。你恨他,我知道。”
“我不恨他。”朱宪?把话顶回去,“一个护卫家的孙子,我恨他做什么”
“那你怕不怕他”
朱宪?咬了下后槽牙。
怕
张白圭算什么东西。
一个张镇的孙子,张文明的儿子。
张家三代人在王府里当护卫、做杂役,吃辽王府的饭长大的。
那个十二岁的小秀才,被母妃拎出来当標杆,一遍一遍拿来羞辱自己——
“你看人家”
“你和人家同岁”
“人家將来做大官你还得看他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