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全的手不重,搭在后背上,像扶一个长辈过门槛。
张文明被送进了车厢。
车帘落下的一瞬,外头的火光全被隔断了,眼前只剩一团浓稠的黑。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律。
没有人说话。
张文明坐在黑暗里,赤脚踩著车厢底板,脚底的烧伤碰到木板,疼得他牙根发酸。
他没喊疼。
周全坐在对面,看不见脸,只闻得到一股淡淡的香片味。
“老太爷歇著吧。路不远。”
张文明没应声。
他把烧焦了半边的被褥拢紧,裹在身上。
九月的夜风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吹在他裸露的小臂上,烧伤处的水泡被风一激,又是一阵刺痛。
马车走了多久,他不知道。
只觉得顛了好几段土路,后来面平整了,车轮声变了调子,像是进了某处铺了石板的甬道。
车停了。
帘子从外头被掀开,火光涌进来——
两排灯笼,照著一道朱漆大门。
辽王府。
张文明认得这扇门。
三十年前张居正中进士那年,辽王府曾派人来送过贺礼,他来回礼时走的就是这道侧门。
三十年了,门上的漆还是新的。
“老太爷,请。”
两个短打扮的汉子上前搀扶。
张文明甩开了一只手,另一只甩不动——左臂上的伤让他使不出劲。
他被半搀半架地带进了门。
身后的朱漆门合上了。
江陵县衙后宅。
县令孙鹤鸣是被敲门声震醒的。
敲门的是更夫老李头,嗓子都劈了:“大人!城南和安巷走水了!火大得——整条巷子都能看见亮!”
孙鹤鸣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和安巷,那不是张阁老的老宅
他鞋都没穿对,左脚蹬进右脚的靴子里,趿拉著跑出后宅。
师爷钱穀堂已经候在二堂廊下了,脸色铁青。
“確认了”
钱穀堂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张家。”
孙鹤鸣的后背一层冷汗就下来了。
他在江陵做了三年县令,靠的就是一条——把张家伺候好。
张居正如今在京师是什么位置
內阁员,又是赵阁老身边第一號人物。
得罪了张家,他孙鹤鸣这条命都不够赔的。
“点人!衙门里能动的全带上!水龙车呢”
“已经叫人去拉了。”
孙鹤鸣跑出县衙大门的时候,南边半个天都是红的。
等他赶到和安巷口,宅子已经烧塌了大半。
火还没灭,但那架势已经不是救得回来的了。
西厢和东厢全塌了,只剩正屋的山墙还戳在那儿。
四邻已经泼了不少水,巷子里积著黑水,水面映著火光。
孙鹤鸣站在巷口,脚踩在水里,盯著那片废墟,手在抖。
“人呢”他扭头问身边的衙役,“张家的人呢”
衙役跑去问了一圈。
张母赵氏被邻居从后巷救出来了,坐在陈家门口的石墩上,披著一件不知道谁的袄子,满脸菸灰,嘴唇乌青,一句话说不出来。
张居正的几个弟也在——张居敬浑身是伤,张居谦抱著母亲在哭。
几个妇人孩子被安顿在邻居家里,哭声从院墙里传出来。
唯独不见张文明。
孙鹤鸣心里咯噔一下。
“老太爷呢”他蹲到赵氏面前,声音儘量稳,“老太爷在哪儿”
赵氏张了张嘴。
半晌才发出声音,嗓子全是哑的:“……不在。找不到。”
“张升呢”
没人答话。
孙鹤鸣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他把钱穀堂拉到一边,压著声:“你去问问四邻,走水之前有没有看见什么人。生面孔,车马,什么都问。”
钱穀堂领了差事,转身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