詔狱的夜,比外头安静十倍。
没有更鼓,没有巡街的马蹄声,连风都被高墙隔绝在外面。
赵寧裹著棉被,睡得沉。
枕边摞著两本书,一本《管子》翻到牧民篇,一本《资治通鑑》折了个角,停在五代十国那几页。
牢房不像牢房。
地上铺了厚毡,角落摆著炭盆,桌上有未吃完的点心和半壶凉茶。
狱卒每日送饭三顿,荤素齐全,偶尔还能见著时令鲜果。
赵寧进来快这段时间,胖了快三斤。
脚步声从甬道尽头传来。
轻,碎,带著压抑呼吸的频率。
赵寧没醒。
牢门外站著个十五六岁的小太监,脸冻得通红,搓了搓手,又看了眼身后跟来的狱卒。
狱卒打了个哈欠,伸手把锁打开,往旁边一让。
小太监踮著脚进去,蹲在床边,犹豫了好半天。
“赵……阁老。”
声音细得像蚊子。
没反应。
小太监咬了咬牙,伸手碰了碰被角,又缩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声音稍提了半分:“赵阁老,奴婢有要事稟报——”
赵寧的呼吸变了个节奏。
眼睛没睁,但人已经醒了。
“几时了。”声音沙哑,带著没睡醒的钝。
“回阁老,丑时三刻。”
丑时三刻。
赵寧的眉头在黑暗里皱了一下。
这个点来人,不是好事。
他翻了个身,睁开眼。
炭盆里的火光映出小太监跪在地上的轮廓,脸上带著惶恐,又带著一种奇怪的郑重。
“谁让你来的。”
小太监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条,双手举过头顶,声音压得极低:“陈洪陈公公让奴婢转交赵阁老的。”
赵寧盯著那张纸条看了两息。
然后他坐起来。
被子滑落,露出里面穿的中衣。
他伸手接过纸条,没急著打开,先看了小太监一眼。
“来的路上有人看见你”
“没、没有。奴婢走的是后甬道,狱卒是……是陈公公提前打了招呼的。”
赵寧点了下头。“出去吧。”
小太监如蒙大赦,膝行退了两步,爬起来溜出牢门。
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甬道深处。
牢房里又恢復了那种密不透风的寂静。
赵寧把纸条展开。
炭盆的光不够亮,他眯著眼凑近了些。
纸条上只有两行字,陈洪的笔跡——他认得,那种太监特有的小楷,笔画瘦硬,一丝不苟。
“圣上戌时殯天。遗詔存东宫,明日早朝宣。”
赵寧的手停在半空,保持著展开纸条的姿势,一动不动。
隆庆死了。
这个消息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像石头投进深潭,没有激起太大的水花。
隆庆的身体,去年冬天就开始不行了——纵慾过度,加上红丸的毒性累积,太医院的人心里都有数,只是没人敢说。
赵寧把纸条凑到炭盆边上,鬆手。
火舌舔上纸面,捲曲,发黑,化为灰烬。
他没有再躺下。
起身走到桌边,摸著火摺子点了盏油灯。
昏黄的光把牢房照亮了一半。
赵寧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
然后他走回床边,没有躺下,靠著墙坐著,目光落向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