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拱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方同安也转向他,拱手:“赵阁老以为如何”
殿里所有人都在等。
赵寧没急著开口。
他在想另一件事。
这道諡號,表面上是给死人的评价,实际上是活人的政治站队。
高拱坚持穆字,是想维护自己作为先朝首辅的政绩。
言官们要加庄字,是想在新朝立威——连先帝都敢评,往后谁还敢轻视台諫
都是算盘。
但赵寧要算得更远。
朱翊钧在上面看著。
这是孩子即位后第一次大朝议。
他怎么处理这件事,会给新朝定下调子。
不能偏高拱,那等於告诉天下人首辅还是老大。
也不能偏言官,那等於当眾打高拱的脸——这老头还有用处,不到撕破脸的时候。
最好的结果是:两边都给面子,同时让所有人看清楚,拍板的人是谁。
赵寧抬起头。
“庙號穆宗,诸位没异议吧”
高拱鬆了口气,点头。
方同安皱眉:“赵阁老——”
“諡號全称。”赵寧打断他,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压得殿里鸦雀无声,“契天隆道渊懿宽仁显文光武纯德弘孝庄皇帝。”
一字一顿。
殿里静了三息。
高拱的脸色变了一下,又恢復了。
庄字——加上了。
但前面十二个字全是美諡。宽仁、显文、光武、纯德……把隆庆朝的功绩铺得满满当当。末尾一个“庄”字收束,既不刺眼,又给了言官台阶。
方同安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品过味来了。
这个諡號,高拱得了面子——穆宗庙號保住了,全称里褒扬占了九成。
言官也得了面子——庄字到底加上去了。
可真正得了里子的,是站在殿侧那个人。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爭了五天没结果的事,赵寧一句话就定了。
朱翊钧在龙椅上鬆了口气,攥著扶手的手慢慢鬆开。
他看著赵寧,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安心,又像是依赖。
赵寧没看他。
“诸位若无异议,就这么定了。”
他的声音很平,“礼部擬册文,三日內呈御前。”
没人说话。
高拱站在原地,看著赵寧的侧脸。
这个人的影子,已经彻底盖过了他。
先帝在时,他还能仗著首辅的名头周旋。
如今新君十岁,李太后信赵寧,冯保听赵寧,內阁里张居正和赵贞吉都是赵寧的人。
他高拱,还剩什么
一个名头而已。
高拱垂下眼,拱手:“臣附议。”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比什么都沉。
殿里响起一片附议声。
赵寧转向龙椅:“陛下以为如何”
朱翊钧坐直了身体,声音还带著童音的稚嫩:“亚父所议甚当,准。”
亚父。
这两个字落在殿里,百官的脊背同时僵了一瞬。
赵寧面色不变,躬身:“谢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