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府下辖的浑源、应州、山阴几个县,都有代王府的產业,一桩桩一件件清理过去,条理分明。
代王府的管事李进如今见了海瑞跟见了阎王似的。
每天被叫去问话,哪块地是哪年买的、契书在哪、当时什么价,答不上来就记一笔,再查。
更让李进肝颤的是——海瑞不光退田。
他还照著祖制,给代王府的日常用度划了线。
六十二个侍姬,只留八个。
三班戏子,全部遣散。
清客门人,限期离府。
一刀一刀,削得乾净利落。
代王府的门面,从繁花锦簇,直接打回了寒酸清冷。
遣散的人拿了遣散银子,三三两两从侧门出去,有的骂骂咧咧,有的如释重负。
一夜回到解放前。
不——比解放前还不如。
初代代王就藩时好歹还有满腔意气,如今的代王只剩一副被掏空的皮囊和一肚子窝火。
谭纶坐在总兵府的籤押房里,看著属下送来的最新动向。
“海大人今日去了何处”
“回总兵,海大人上午在代王府理帐,下午去了府衙覆核田册。”亲兵答得利索。
谭纶点点头:“人手加到五十。”
亲兵愣了一下:“总兵,原先拨了三十人护卫……”
“不够。”谭纶站起来,走到窗前,望著代王府方向。他的手按在窗欞上,声音压得很低,“代王被逼到这份上,什么事做不出来他府里那些被遣散的人,哪个不恨海瑞找几个亡命之徒不难。”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有种旁人听不出的分量:“海刚峰要是在大同出了事,我没法跟赵阁老交代。”
亲兵领命去了。
谭纶重新坐下来,拿起笔,铺开信纸。
给京师的信已经写了三封了,这是第四封。
“赵阁老亲启——”
笔锋顿了顿。
代王的事办成了,可这只是山西一地。
大明朝的宗藩何止一个代王晋王、沈王、周王、楚王……比代王阔气的比比皆是。
海瑞在大同杀鸡儆猴,猴子们看见了会怎么想
这把火,接下来往哪烧
谭纶咬著笔桿,墨汁沾了嘴角也没察觉。
代王府后宅。
病榻上的代王又醒了。
这回没骂人。
他偏过头,看著床边矮几上摆著的药碗,目光浑浊。
王润凑过来:“王爷,该喝药了。”
代王没动。嘴唇开合了几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祖上……曾经太祖打天下的时候,何等威风……”
王润不敢接话。
代王的眼角滑下一行浊泪,顺著皱纹淌进鬢髮里。
“到我这一辈……连条狗都不如……”
远处东院,海瑞的笔尖在纸上划过,写下最后一行字:
“代王府超制產业清退事宜,已完结大半。余者浑源县庄田一十二顷,尚待核实边界。擬十日內收尾。”
搁笔,吹墨。
廊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亲兵快步走到门口,抱拳低声道:“海大人,谭总兵新增了二十名甲兵,从今日起贴身护卫,昼夜不离。”
海瑞头也没抬,翻开下一本册子。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