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后,是两辆马车,车上堆著箱笼。
高姝扫了一眼院內的情形——廊下蹲著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姑娘,两个婆子满手是血跑进跑出,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铁锈味。
来晚了
不——还没晚。
里头还有声音。
“海夫人在生產”高姝问老僕。
老僕张著嘴,点头都忘了。
高姝没再多问,扭头看向身后最年长的那个蒙古女人——乌兰。二十来岁,在草原上给牧民的妻子接生过好几次。
“乌兰,你进去。”
乌兰已经在解外袍了,三两下扯掉,露出里头的短褂,快步往產房方向走。
海母从屋里衝出来,挡在门口:“你、你们是什么人——”
高姝快步上前,一边走一边说话,简洁利落:“老太太,我是京城赵寧赵大人家里的人,姓高。我家老爷听说嫂夫人快临盆了,特地派我来照料。”
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火漆未拆,上头赵寧的私印清清楚楚。
海母接过信,手抖得厉害,根本没心思看內容。
“稳婆……有稳婆吗没人肯来——”
“不用稳婆。”高姝指了指乌兰,“老太太,让她进去。”
海母往旁边一闪。
乌兰进了產房,扫了一眼床上的王氏,伸手摸了摸肚子,又探了探脉。
两个婆子嚇傻了,杵在原地不动。
“热水!”乌兰的官话带著浓重的口音,“乾净的布!刀子!多少都拿来!”
两个婆子这才回了神,连滚带爬往外跑。
乌兰转头对王氏说了句什么,声音低下去了。王氏的眼皮动了动,嘴唇翕动,不知是应了还是没应。
高姝没进產房,站在门外指挥。
另外两个蒙古女人一个去烧水,一个去搬箱子——箱子里有参片、鹿茸、上好的艾草,还有几瓶赵府配的保胎安神丸。
海莲不哭了。她蹲在柱子根底下,瞪大了眼,看著这群突然闯进来的陌生人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高姝路过她身边,停了一步,蹲下来。
“你是海家姑娘”
海莲抽噎著点头。
“你娘没事。一会儿你就能见到你弟弟或者妹妹了。”
海莲没说话,但哭声止住了。
一炷香。
两炷香。
產房里传来乌兰的吆喝声,和这座江南宅院格格不入。
然后——
一声啼哭。
嘹亮的,中气十足的,婴孩的啼哭。
海母站在廊下,腿一软,扶著柱子才没倒下去。老泪。
乌兰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带著笑:“男娃!壮得很!”
高姝靠在廊柱上,长出了一口气。
海母想往里冲,腿却不听使唤了。她扶著门框,身子晃了两晃,眼前一黑——
高姝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老太太!”
海母靠在高姝肩上,嘴里囁嚅著什么,已经说不清话了。
脸上的皱纹里全是泪,笑著笑著就没了力气,整个人软下去,晕过去了。
高姝把海母搀到廊下的椅子上放好,让一个婆子看著。
转身回到產房门口,隔著帘子往里看了一眼——乌兰正在给婴孩擦身子,王氏躺在床上,惨白的脸上终於有了一丝活气。
活了。
母子平安。
高姝站在门外,没进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赶了三天三夜的路,指甲缝里还有泥。袖口的绣花蹭掉了一块,骑装上满是灰。
值了。
院子里,海莲扒著產房的窗户,踮著脚尖往里看。
里头传来婴孩的哭声,一声接一声,响亮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