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插上翅膀,从一片混乱的华亭徐府飞出,穿过重重水路,由快马换成飞鸽,最后落进京师赵府的深院。
赵府
紫藤架下落了一地细碎的光斑。
赵承安扎著两个冲天小辫,迈著短腿一通狂奔,直奔石桌旁那盘刚洗好的水晶葡萄。脚下一绊,圆滚滚的身体往前栽。
一条手臂稳稳抄住他的腋下,往上一提。
“又急什么。”
赵寧顺势把大儿子捞进怀里,用拇指抹掉小傢伙下巴上的口水。
“吃——”承安指著石桌,吐字不清。
旁边的竹篾凉蓆上,芸娘正跪坐著,手里摇晃著个拨浪鼓。
鼓点细密,小女孩伸著两只藕节般的胖手,乐得咯咯直笑。那是赵安凝。
李若清坐在石凳上,手里拿著一把银匙,细致地刮著一碗热腾腾的鸡蛋羹。她没去管承安的闹腾,只把刮好的上层软嫩餵进乳母怀里赵平虏的嘴里。
“承安这性子,早晚得打几顿才能安分。”李若清头也不抬,把银匙换了个方向,“平虏倒是个稳当的。”
“他才多大一丁点,你这就琢磨著挨打了”赵寧揪了揪承安的小辫子,“再大些,扔给胡宗宪去兵营里滚两圈就实在了。”
“边关军镇是人待的胡总督如今在蓟州,你把他弄过去,这娘几个还活不活了。”李若清放下银匙,將碗推在一边,拿出帕子擦了擦手。
就在这几句閒话间,院门外的碎步声打破了寧静。
赵福穿过月亮门。
脚步极快,带起一阵微风。但他进院后,立刻把步子放平,避开逗弄孩子的女眷,绕过紫藤架,停在赵寧身侧。
“老爷。江南司急递。”
赵寧脸上的散漫褪去大半。
他把承安放在地上,拍了拍小傢伙的后背。承安立马趴在地上朝著那盘葡萄爬过去。
伸手接过密件,转身往院角走了两步。
扯开纸封。
字跡极小,只有几行。
【严惟中卯时卒於分宜旧居。徐华亭探视后离去。】
【徐幡授意松江知府作证,拋出方泰供状,三十四桩大案尽数落於次子徐琨一人。海瑞判斩刑。】
【徐华亭闻讯,怒极攻心,卒中瘫痪。大房暂领华亭全盘產业。】
薄薄一张纸。
赵寧捻著信纸边缘。
死了。
严嵩终究没熬过这个夏天,死在了分宜那漏风的瓦房里。死在老对手去探望的那一日。
还有徐阶。
为了填平海瑞在松江掀起的惊涛巨浪,徐幡这条浸泡在官场底子里养出来的毒蛇,终於咬了自家一口。亲弟弟的命,换徐氏一门在江南的喘息空间。
毒而乾脆。
徐阶算计了一辈子,斗垮了严嵩,压制了高拱,最后偏偏栽在自己大儿子手里。气得中风瘫痪。
高拱那一套,徐阶那一套,全都是衝著刨坟掘墓去的。今天你弄死我儿子,明天我抄你全族。
胜者通吃,不留活口。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没人敢退。
“这江南的水,又浑了”李若清走过来。她眼尖,看见了那张黑色火漆加固过的信封。
赵寧没有立刻接话,转身將信纸叠成方块。“让人燉鱼的时候多放点姜。我去趟书房,开饭前別让人来烦我。”
李若清看著他略显急促的动作:“连饭都不吃完再去天塌下来也不能光让你一个人顶著。”
“天没塌。”赵寧把信塞进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