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质上就是人质,但面子上做得漂亮——叫“质子入学”,给吃给穿给住,还配了先生。
但供给西征的这笔帐不小。
户部那帮人每个月都要念叨——“养一群蛮子花多少银子”。
但这些人只看到的表面,没有看到另一层。
省下来的军费才是大头。
九边从前年拨银子修墙、养兵、囤粮,一年几百万两白银砸进去,填不满那个窟窿。
现在北面压力骤降,三镇兵马裁撤了三成,光这一项就省出二百万两。
至於西征——赵寧在纸上画了一道粗线,从嘉峪关往西延伸,標了几个节点。
如果顺利,五年之內能打通到撒马尔罕。
那条路上的財富不用说,光是疆域扩张带来的战略纵深就够了。
隨后赵寧的笔移到纸的右上角,写下两个字:建州。
努尔哈赤。
现在那个人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缩在建州左卫的深山老林里,不成气候。
但赵寧太清楚后来发生了什么。
萨尔滸一战,明军四路大军全军覆没。然后辽东沦陷,山海关告急,最后——
不能等。
他在“建州”旁边画了个圈,批了三个字:趁早灭。
笔锋一转,移到纸的下方。
小冰河。
这三个字他没写在纸上——不能写。
写出来没法跟任何人解释。
但这件事压在心里比什么都重。
万历中后期开始,气温骤降,北方连年大旱,粮食减產,流民遍地。
然后是瘟疫,是民变,是亡国。
唯一的出路:粮食储备。
北方靠不住,就得往南找。
百越——广西、云南、交趾——那些地方气候热,水稻一年能种两季甚至三季。
但那些地方现在控制力太弱,土司割据,朝廷的手伸不进去。
这是后面要解决的事。
急不来,但得现在就开始布局。
赵寧写满了一整张纸。
搁下笔,甩了甩手腕。
墨跡还没干,他拿起来吹了两下,晾在一旁。
换了一张新纸。
笔尖落下去,写了六个字:一条鞭法、海贸。
这两件事是绑在一起的。
一条鞭法动的是士绅的地、士绅的税,得罪的是全天下读书人。
海贸开的是財路,但也打破了沿海豪族几十年的走私暴利。
两头得罪,两头都恨他入骨。
赵寧搁下笔,端起桌角那盏六安瓜片,抿了一口。
隆庆皇帝还在。
有皇帝名正言顺的支持,这些人翻不了天。
等隆庆……
这个念头冒出半截就被他掐断了。
隆庆的身子骨不好,谁都看得出来。但赵寧不愿意往深了想。想多了没用。
把该做的事做好,把路铺到太子能接手的程度。
其余的——
书房外头传来两声脆响。是龙凤胎醒了,赵平虏和赵安凝的哭声隔著院子传过来,一高一低,此起彼伏。
赵寧抬起头,听了一阵。
院子里李若清的声音远传来:“別哭了別哭了,你爹在忙——”
赵寧垂下眼,重新看向桌面上那张只写了六个字的白纸。
笔搁在砚台边上,墨还是湿的。
窗外的蝉叫得震天响,跟乾清宫那边一模一样的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