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赵寧已经坐在了书房。
昨夜没怎么睡。或者说,根本就没睡。
从软榻上起来的时候,李若清翻了个身,没醒。赵寧给她搭了条薄被,换了衣裳,就著凉水洗了把脸。
赵福端了早茶进来,六安瓜片,这回泡得刚好——三泡,不浓不淡。
碟子里搁著两块桂花糕,是厨房新做的,热气还没散尽。
“老爷,应天府的摺子到了。”
“放著。”
赵福把一摞文书搁在案头左侧,按著大小理齐了,退到门边站定。
赵寧喝了口茶,搁下盏,伸手把最上面那份抽出来。
封皮上海瑞的字——一笔一画跟刀刻似的,绝不带一丝弯绕。
內容也是这风格,开篇就是数字:应天府辖下,主动呈交田產的豪绅,截至五月十七,计七十三户。附册另呈。
赵寧翻到附册。
七十三户,每户交出的田亩数、隱匿年限、应补税银,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海瑞做事就是这样,恨不得把每粒米都给你数明白。
但数字
“此七十三户,虽已呈田,然往年隱田匿税之罪確凿。依律当追缴补税,情节重者可议流徙。伏乞阁部示下:从宽抑或从严”
赵寧把附册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那些名字。
江南的地头蛇。
有些是世代经营的老族,有些是攀附徐阶发跡的新贵。徐家倒了,他们比谁都跑得快——田產往官府一送,姿態摆得比谁都低。
怕了。
赵寧搁下附册,拿起笔。
笔尖在砚台边缘蘸了墨,悬在纸上停了两息。
——杀鸡儆猴的鸡已经杀了,剩下的猴子既然肯跪,就没必要把刀架到每一只脖子上。这批人手里有田、有佃户、有商铺,逼急了不会乖等死,只会把银子藏得更深,把人脉往暗里转。
不如给条活路。活路给出去,人心就散不了。散不了,就翻不起浪。
笔落纸面,字跡利落:
“凡主动呈交者,补税照律追缴,田亩归还原册。往年小过不究,不行抄没流徙之刑。”
写到这里,顿了一下。
又加了一句:
“顽抗不遵者,从严。该抄则抄,该流则流。著应天府即刻造册呈报,不得迁延。”
恩威並施。
这四个字老掉牙,但管用。
几千年了,换哪个朝代都管用。
赵寧把批好的摺子搁到右手边,拿起第二份。
这份厚得多。
海瑞的字依旧规整,但光是看开头那几行,赵寧的手就停住了。
“徐府抄没清册——”
金:四千七百两。银:三十一万六千余两。田產:折银计八十七万两。商铺、当铺、盐引、漕粮份额……林总总,加起来是个让人头皮发麻的数目。
一个致仕首辅,二十年积攒下来的家底。
赵寧往下翻。
徐阶的几个儿子——徐璠、徐琨、徐瑛,每个名字后面跟著一串罪状。强占民田、逼死人命、私贩盐引、勾连漕帮……证据链条清清楚楚,海瑞在后面附了口供、物证、人证的编號。
滴水不漏。
但问题也跟著来了。
海瑞在末尾写道:
“徐阶虽已歿,然其生前系先帝朝首辅,身后事涉体面。其诸子罪证確凿,依律当判,唯涉前阁臣门庭,臣不敢擅专。伏乞阁部定夺。”
赵寧把这份摺子合上,搁在桌面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