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也不需要他接。
他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
小廝连忙撑起伞,踩著泥水跟上去。
赵寧坐在前厅里,听著脚步声渐远。
茶已经凉了。
他把茶盏搁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的雪化了一半,泥泞的石板路上,张居正的脚印一深一浅地延伸向大门方向。
两百年的祖制。
赵寧的手搭在窗欞上,指节微曲。
两百年养出来的蛀虫,两百年喝乾的民脂民膏。
这笔帐,迟早要算。
早算,朝廷还有喘息的余地。
晚算——
文稿改完的当天午后,张居正没差人送来赵寧府上。
赵寧在书房等到申时,赵福进来稟报:“张阁老的书办来传话,说稿子已经转呈司礼监了。”
赵寧搁下手里的茶盏。
张居正做事,从来不拖泥带水。
一旦定了方向,落笔就是雷霆。
这份敕諭现在躺在司礼监的案头上。
接下来的事,就不是內阁能管的了。
乾清宫西暖阁。
炭火烧得极旺,地龙也开著,整间屋子暖烘烘的,带著股浓郁的药味。
龙涎香的底调被药气压住了大半,只余下一点淡淡的甜。
隆庆帝半靠在引枕上,身盖著明黄缎面的棉被,手里捏著个白玉暖手。
脸色蜡黄,颧骨高突起,眼窝深陷,比两个月前又瘦了一圈。
陈洪站在榻前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捧著那份折好的文稿,身子微躬。
“万岁爷,內阁呈上来的敕諭草擬。”
隆庆帝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什么事。”
“是宗藩捐输的事。”陈洪的嗓音不高不低,圆润妥帖。“张阁老擬的稿,请万岁爷御览。”
隆庆帝抬了抬手。
那只手瘦得皮包骨,指甲修得齐整,却透著一股不健康的灰。
“你念。”
陈洪应了一声,展开文稿。
他念得不快,咬字清楚,每一句都留了些空当,方便圣上听明白。三百余字的敕諭,他念了小半盏茶的工夫。
“……著各省布政司转諭各府,自愿捐输银两,以佐军需。钦此。”
念完,陈洪把文稿重新折好,双手举过头顶。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隆庆帝始终没睁眼。
“让內阁办去。”
他的嗓子哑,气息短,一句话说得断续续。
“朕在养病……这种事,不必来回朕。”
陈洪把文稿收入袖中,躬身道:“奴婢明白。”
他退了两步,又停住。
“万岁爷,药该热了,奴婢叫人端进来”
隆庆帝嗯了一声,翻了个身,面朝里。
陈洪无声地退出暖阁,轻手带上了门。
门外廊下,两个小太监候著。陈洪从袖中取出文稿,递给左边那个。
“送回司礼监。”他的声调压得很低,唇齿翕动间,暖阁里的慵懒气已经消失乾净。“用印,发六科。今日之內。”
小太监接过文稿,低头应了,碎步跑了。
陈洪站在廊下,望著宫道上零星走过的內侍。
天色阴沉,又要落雪的样子。
这份敕諭,表面是劝捐,骨子里是什么,他看得清楚。
宗藩的银子,哪是那么好动的。
陈洪拢了拢袖口,转身往司礼监走。
脚步不急不缓,踩在青砖上,声音闷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