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阁老……还交代了什么”谭纶的语气完全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不咸不淡的打发,而是带上了一种仔细斟酌过的郑重。
周泰定了定神,把李棠交代的底细,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赵阁老的意思,是清算代王府名下所有田亩,追缴歷年隱匿的税赋。上不封顶。”
“上不封顶。”谭纶重复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案面。
“是。赵阁老还说,大同是九边重镇,代王势大,盘根错节。若不清除这些毒瘤,军令政令都难通达。”
谭纶点了点头,没再追问细节。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手指敲击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停了。
周泰大气不敢出。
他看著谭纶紧闭的眼,猜不透这位总兵心里在转什么念头。
时间一点点过去,炭盆里的火彻底暗了,只剩一点红光。
“你先回去。”谭纶睁开眼,声音平稳,“告诉李大人,这事,我知晓了。明日之內,必有答覆。”
周泰站起来,如蒙大赦,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籤押房的门在身后关上。
周泰腿有点软,扶著廊柱站了一会儿。
守在廊下的亲兵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眼神却有些异样——方才进去时那副文官派头,出来时怎么像丟了魂
周泰定了定心神,快步离开总兵府。
回去的路,脚步比来时轻了些,却又更沉。
担子没卸下,只是暂时换了个肩膀扛。
籤押房里,只剩谭纶一人。
他没动,也没点灯。
天色彻底暗下来,屋里昏沉沉的,只有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勾出兵器架上那柄长刀的轮廓。
赵云甫。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
浙江抗倭,他和赵寧並肩廝杀过,那是过命的交情。
后来赵寧进阁,不顾党爭嫌隙,举荐他为大同总兵。
这些事,他谭子理心知肚明。
这份情,他谭纶认。
但代王不是倭寇。
倭寇是贼,可以杀。
代王是藩,是太祖血脉,在大同扎根一百多年,枝叶遍布军民。
动他,等於在九边撕开一道口子,稍有不慎,反噬的就不是布政司那几个文官,而是他手里的几万边军。
“上不封顶……”谭纶喃喃重复了一遍周泰的话。
赵寧的性子,他清楚。要么不动,动则雷霆万钧,绝不留尾巴。
——要干,就干到底,別指望留手。
可师出何名
总兵府管军,布政司管民,田亩之事,他插手是越界。
即便有赵寧的招牌,也只能暗中使劲,绝不能明面落了口实。
代王不是傻子,他在京城没眼线
总兵府今日见了布政司的人,明日他就可能知道。
得找个由头。
一个足够硬、足够让代王有苦说不出的由头。
谭纶站起身,走到墙边。
那上面掛著大同城防图,密密麻麻標註著山川关隘、营垒粮仓。
他的手指划过城北操练场的位置,又划向周边星罗棋布的田庄。
操练场……
他忽然想起去年秋天核册子时,文书隨口提过一句:代王府在城北的田庄,紧挨著操练场东侧那片荒地,似乎……有点越界。当时没在意,边军屯田和藩王田庄交错,本就糊涂帐。
越界。
这个词在脑子里打了个转。
不是“纠纷”,是“越界”。
若代王府的田庄,真是侵占了军屯荒地呢
那性质就完全不同。
那不是民事纠纷,是侵吞军產,动摇边军根本。
总兵府过问,就名正言顺。
谭纶转身走到案前,吹亮火摺子,点亮油灯。
昏黄的光晕开,照亮案角那摞落灰的文书。
他抽出最
是去年秋天核过的田亩册子副本。
他一页页翻,目光扫过那些枯燥的数字和地名,最后停在城北荒地那一栏。
旁边,有一行极小的蝇头小楷批註,是文书隨手记的:代王庄东界,似侵军地数顷,存疑,待勘。
谭纶的手指,轻轻按在那行字上。
灯火摇曳,把他的影子投在兵器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