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书房里光线明亮,阮荔被顾厉霄拥在胸前,逆着光,看不真切他的面容,但他的语气、掌心、眼神,足以让阮荔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发酸、发热
“我在。”
她含着眼泪,沙哑着回应。
他用眼神仔仔细细地描绘着眼前的女娘,托住后颈的掌心摩挲,另一只手紧紧勒住她的腰。
“等我回来。”
“好。”她唇齿张合,说话间露出洁白贝齿,一小截丁香舌尖,像是小猫儿般,含着一汪水的眼睛,依依不舍地望着他,“战场上刀剑无眼,妾知道,您为了大夏、为了百姓、为了云州军,一定会拼了命的上……如果您受伤了,一定记得要好好上药好好吃药,一定、一定要平安回来……妾在家里等您……”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眼泪簌簌滚落,绵软的手掌贴在他的胸前,眼睛更是红得像是兔子,“如果可以……请您不要带一身伤回来……妾会心疼……心疼地哭上一天一夜……”
女娘啜泣着说着要求。
最后,所有的声音再次被唇舌堵住。
极尽温柔的安抚。
如珍宝般。
门外已经传来青时命人封箱装上马车的动静。
他该走了。
不能再耽搁下去。
唇齿分离时,顾厉霄的视线落在女娘哭得发红的眼角上,低下头,吻去坠在眼睫上的一滴眼泪,液体渗入唇缝间,舌尖尝到了微咸的味道。
“记住了,啰嗦。”他揉了下女娘的头,收起放在桌上的草图,收入怀中,回头看了眼含泪站着的女娘,喉头滚了滚,“荔娘,送爷出征罢。”
“是。”
阮荔一路送到靖安侯府门外,侍卫、马车整装待发、气氛肃穆凝重。
侯爷身着战甲、头戴盔甲、腰配长剑,利索翻身上马。
送君出征、盼君凯旋。
这是她第二次送人出征。
第一次是送方维。
那时方母尚在,她不准自己去送行。
可阮荔的依仗只有他。
她怕方维回来后忘了自己,无论如何都想去送。
当日天还未亮,她就提前守在三里地外的长亭,送方维出征。
叮嘱的话说了一千万一万遍。
眼泪哭了无数。
最后方维无奈笑着说,送人出征可不能掉眼泪。
阮荔吓得立即抹干眼泪。
方维却仰头哈哈大笑,让她等着自己凯旋,等着风风光光地娶她过门。
可他去了三年,食言了。
这一次,阮荔不敢再哭。
她听着侯爷叮嘱青时府中诸事、命他照拂松云居等等,简要说完后,侯爷才挥手命他退下。
“荔娘。”
“妾在。”
她上前两步,昂头看着高坐在马背上的侯爷。
她这一次没有哭,端端正正拜了拜,认认真真道:“妾缝锦帕七万针,盼君平安大胜归!”
清晨的街道安静。
风仍带着些许微凉之意。
拂过时,扬起顾厉霄肩上的斗篷。
他垂下视线,一寸寸扫过女娘哭红的眼睛,此时眼中不见一滴泪光,眼瞳明媚似春日朝阳,有不舍,更有坚定的信念。
像一团火焰。
猛烈撞入他胸口。
这一眼,胜过千言万语。
“好!”
他朗声应下。
胸口的滚烫迟迟未消。
他有家了。
有了会一直等他回来的荔娘。
等此次凯旋,无论女娘是否会怀孕,是否会生下男儿,他都会迎娶荔娘为妻、为靖安侯夫人。
*
阮荔目送侯爷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
马蹄跑动,扬起的尘埃在光束中飞舞。
巷子前再度恢复安静。
阮荔看了眼身后,候在门口除了她外,就只有青时与丹若两人,并未见顾杨氏出来送人。
青时也注意到阮荔视线,上前两步,“侯爷刚回来时,也派人去那边院子传了话,下人说昨夜老夫人没歇好,不准任何人打搅。等她知道侯爷出征后,必定会来找姨娘闹,若姨娘应付不来,只管让杜七来找我。”
在说这些话时,青时的表情颇为冷淡。
就差把对顾杨氏的厌恶写在脸上了。
阮荔道了声谢。
丹若扶着她,小声道:“姨娘出来得仓促,穿得单薄,早上还有些凉,咱们也回去罢?”
阮荔还未说话,青时一听凉这个字,忙跟着劝道:“是啊,姨娘快回罢,可不能着了风寒!”
如今的阮姨娘可是侯爷心里的宝贝疙瘩。
侯爷出征了,他得负责好好照顾,可不能让宝贝疙瘩掉一根头发、少一两肉。
要是侯爷前脚刚走,阮姨娘后脚就着了风寒,他这管家怕不是要被撸了!
祖宗祖宗!
快回去罢!
外头冷!
阮荔有些奇怪地看着青时忽然紧张起来的表情。
青时看祖宗还不动,恨不能亲自把人驮回去,“姨娘回罢,我送娘子回去!”
阮荔表情有些微妙,瞥了眼身旁的丹若姑姑,反而是一副强忍着笑意的表情。
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
阮荔:“不劳烦青时管事,姑姑同我一起回去就行了。”
青时不放心,还是亲自将她们送到小门口。
阮荔在回去路上,没忍住问:“姑姑在笑什么?”
丹若有心哄阮荔开心,掩着唇在她耳边说侯爷一走,青时就拿她当祖宗供上了,以后估计还会晨昏定省,生怕等侯爷回来后,发现姨娘瘦了一星半点。
阮荔听她用词促狭。
有些哭笑不得。
知道是姑姑故意逗她,便跟着笑了一会儿,也为了让姑姑安心。
回松云居里后,阮荔打了个呵欠,回房补觉去,免得几人都担心地围着自己。
实则毫无睡意。
这一日发生了太多事情,她心里乱糟糟的,也需要安静地梳理一二。
云州遥远。
这一役不知要耗时多久。
短则半载,长则……三年五载。
困住她的人已经不在了。
如果这一仗真的要打上那么多年,她也要在这金丝囚笼中被困那么久?
阮荔怔怔地坐在床边。
视线落在屋中的一口木箱上。
那件斗篷就压在箱中。
顾厉霄离开这么久。
这是她逃离的最佳时机。
阮荔闭上眼。
她用力摇头,像是要把这些疯狂滋生的念头从脑中甩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