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太子妃,权势尽皆依附于太子,如果崇祯复辟,这对徐令仪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甚至于出现废太子的情况,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太子都做了初一,皇帝还不能做十五了吗。
虽然徐令仪没有明说,但朱慈烺自然明白这话里的含义。
便有些感慨道:“说起来,我会让父皇重新上台,这锅还得是太祖来背。”
徐令仪有些没听懂,眨着一双清澈的眸子,疑惑看向朱慈烺:“太祖高皇帝?为何这般说?”
马车平稳行驶,车帘微动,漏进几缕江南晨光,落在朱慈烺年轻却沉稳的眉眼上。
这该死的少年感。
好吧,本就是少年。
谁不喜欢美好的事物呢。
不仅让徐令仪看得有几分痴了。
“你不懂。”
朱慈烺轻轻叹了口气:“太祖皇帝废丞相、罢中书省,自以为裁撤相权,皇权独揽,朱家子孙便可高枕无忧、世代掌国。”
“可他偏偏忘了一件最要紧的事。”
“拿掉了替皇帝扛事、筛事、挡事的宰相,天下所有的烂事、琐事、难事,就全都压在了皇帝一个人身上。”
徐令仪怔怔听着,从未听过这般颠覆常理的言论。
世人皆颂太祖开国定鼎、制度严明,从未有人敢说太祖制度有错。
果然不愧是太子殿下,什么话都敢说。
朱慈烺缓缓道来:“以前有宰相在,天下文书先经宰相筛选,日常庶务、州县琐事、刑名漕运,宰相处置大半,只把军国大事、疑难抉择递到御前。皇帝只管掌舵,不用推车。”
“可大明没有宰相。一千多州县的大小事务,每日数十上百份奏章,灾荒、赈济、河道、盐税、土司、学政、刑狱,鸡毛蒜皮也好,军国重务也罢,层层叠叠,尽数堆在最高位的那个人头上。”
这便是太祖爷埋下的病根。”
说到这里,朱慈烺带着几分唏嘘:“世人都言父皇勤政,通宵达旦批阅文书,累得心力交瘁,却越治越乱。殊不知,换谁坐在那个位置上,都是一样的结果。”
“太祖,世祖那等精力旺盛、杀伐果断的雄主,尚且能硬扛下来。可后世朱家子孙,皆是肉身凡胎,谁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扛住整个天下的文山会海、无穷庶务?”
徐令仪似懂非懂,轻声问道:“所以……殿下是被这些琐事拖累了?”
“谈不上多大的拖累,而是太耽误事了。”
朱慈烺语气陡然郑重几分。
“我如今要做的事,和历代先帝都不一样。”
“他们守旧制、守祖业、守人心规矩,而我要做的,是破旧制、立新法、整吏治、改财赋、练新军。”
“新政、军改、制衡军阀、防备满清、抵御流寇,每一件都是需要沉下心、盯到底、长期布局的大事。”
“若是我日日被困在州县赈济、卷宗复核、漕运扯皮、百官琐碎奏报里,整日批阅废纸文书,哪里还有精力改制度、整江山?”
徐令仪抿了抿唇:“可……放权给父皇,终究有风险。朝野百官,本就是父皇旧部,今日他重掌内阁议事,日久天长,人心难免复归圣上。”
这是她最担忧的根本。
少女身居深宫,看得简单直白,权柄放出去,就难收回来。
朱慈烺闻言,淡淡一笑,底气十足,毫无半分忌惮。
“不错,这些确实是有些隐患,但也算不得多大的危险。”
“咱们大明不是没有宰相吗,你说,父皇现在是不是最好的宰相人选呢?”
听到这话,徐令仪都听傻了。
让皇帝去当宰相,这等想法,也就只有太子殿下敢想吧。
然而震惊过后,仔细一想。
别说,还真是听合适的。
宰相需要的能力是什么,首先就是勤政,能扛大明海量庶务。
大明废相后堆积如山的文山会海、州县杂务、刑名漕运、日常六部对接,是最熬人、最耗精力的苦活。
崇祯呢,十六年如一日,长期通宵理政,不怕累、不怕繁、不摸鱼、不摆烂。
放眼整个朝堂,没有第二个人能扛住这套高强度行政压榨。
百官会倦怠、会推诿、会糊弄,唯独崇祯不会。
而且崇祯熟稔六部流程、州县弊病、朝堂潜规则、典章制度、钱粮套路。
这么一看,绝对是不二...不,是唯一人选啊。
徐令仪感觉很荒谬,但又觉得好像很有道理,脑子里都有些转不过弯了。
还得是太子,完全不走寻常路。
半晌,徐令仪才开口道:“殿下...圣明。”
朱慈烺哈哈一笑,随即道:“你也不用担忧,军队,钱粮,人事,都在我手里呢,说到底,他毕竟是我父皇。”
“真要是能天下太平,我宁可当个享乐的王爷,皇帝这门差事,可不那么好干的。”
“如今山河破碎,我是监国太子,父皇心里虽然有想法,但还是能分得清主次的,怎么说也要先把大明江山恢复再说。”
“话说回来,再怎么着我也是太子,这大明江上迟早还是要交到我手里。”
“等天下稳定,全都收复了,那都是多少年后的事情了。”
“届时父皇还能有什么想法?”
话是这么说,但朱慈烺也知道,让崇祯掌权,有利也有弊。
崇祯哪怕没有兵权,没有财权,没有人事权,但日日理政、日日见臣、日日裁决庶务,就是在积累政治威信。
崇祯不需要夺权,只需要次次公正处置民政,次次安抚百官难处,次次替官僚缓冲太子新政的利刃。
久而久之,文官集团会集体依附皇帝,视太子为酷吏、变法暴君,视崇祯为仁君、庇护者。
崇祯不造反、不夺权,但他本能偏爱旧制、同情士绅、畏惧动荡。
一旦未来出现大战惨败、新政动荡、民变爆发,
旧官僚、残余军阀、江南士族,会立刻打出扶正天子、罢黜太子苛政的大旗。
不是崇祯主动反,是天下人会推着他反。
朱慈烺清楚,但依旧在用,是因为从大局战略来说,现在的就是当下最优解。
没有什么制度,是彻底完美的,最合适当下的,才是最好的。
废掉的宰相空位,用最勤政、最可控、最懂旧政务的退位皇帝填上。
自己跳出文山会海,专注建军、变法、续命救国。
一个人的时间精力是上限,很容易大事做不好,小事忙不完,顾此失彼。
朱慈烺不可能杀掉崇祯,一直软禁,同样是隐患。
放出来,不仅能用到崇祯的能力,还能打窝。
锦衣卫可不是摆着看的。
尤其是骆养性,太子都许诺了国公之位,世袭罔替,换到崇祯上台,这个曾经跟着太子把自己软禁的心腹,还能留?
至于后面太平了,那就更简单了。
兵权在手,还是嫡长子,监国太子。
继位这等事,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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