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远的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苏温栀的脑海中炸响。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皮肤黝黑,貌不惊人的中年男人,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对啊!
既然读书人靠不住,为什么不去问问那些不识字的人呢?
那些真正的,构成这个国家基础的,千千万万的农民、工匠、商贩、走卒……
他们虽然不识字,不会引经据典,说不出什么“民贵君轻”的大道理。
但是,他们最清楚,自己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他们最清楚,自己被什么样的不公,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们最清楚,自己最需要什么样的保护,最渴望什么样的公平。
他们的诉求,或许很朴素,很直接,甚至很自私。
可能只是希望,税能再少一点。
可能只是希望,邻居家的恶霸,不要再来抢他家的地。
可能只是希望,县太爷断案,能不收黑钱,凭点良心。
但这些,不正是律法最应该去解决的问题吗?
苏温栀感觉自己,又一次陷入了思维的误区。
她和萧容辞,包括她的师父云水,都下意识地认为,变革,应该是由上而下的,由精英阶层来主导和推动的。
所以,他们的第一步,是去问计于读书人。
可现在看来,这条路,根本走不通。
这些所谓的精英,他们的屁股,就没跟老百姓坐在一边。让他们来设计一部保护百姓的法律,简直是缘木求鱼。
真正的智慧,在民间!
真正的力量,也在民间!
要想制定一部真正属于人民的法律,就必须去倾听人民的声音!
想通了这一点,苏温栀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之前所有的烦躁和失望,都一扫而空。
她看着杜远,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激动。
“杜大人,你……你真是我的子房先生啊!”
她激动地握住杜远的手,把这个老实巴交的县令,弄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
“侯爷谬赞,下官……下官只是胡言乱语,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不,这不是胡言乱语!”苏温栀的语气,异常坚定,“这是我们接下来,唯一正确的路!”
她立刻放开杜远的手,风风火火地说道:“不行,我得马上去见陛下!这个计划,必须立刻开始!”
说完,她一阵风似的,就冲出了修法总司的衙门,直奔皇宫而去。
只留下杜远一个人,还愣在原地,看着自己被苏温栀握过的手,感觉跟做梦一样。
……
养心殿。
萧容辞正在批阅奏折,听到李德全通报,说苏温栀火急火燎地求见,他还有些奇怪。
这才刚分开不到半天,这丫头又怎么了?
当苏温-栀冲进大殿,把她的新想法,竹筒倒豆子一般,全都说出来之后,萧容辞也愣住了。
“什么?你要……要去问那些泥腿子,那些小商贩?”
他的第一反应,和当初的苏温栀一样,充满了荒谬和不可思议。
“温栀,你没搞错吧?他们连字都不认识,能懂什么叫律法?你问他们,他们能说出个什么子丑寅卯来?”
“他们是说不出什么大道理!”苏温栀的脸上,洋溢着一种找到了新方向的兴奋,“但是,他们能告诉我们,哪里最痛!”
“我们就像大夫,要给大周这个病人看病。之前,我们只问了那些自以为是的假大夫,他们说的,都是些不着边际的胡话。现在,我们要去问病人自己!问他到底哪里疼,哪里难受!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对症下药啊!”
这个“大夫看病”的比喻,实在是太形象了。
萧容辞一下子就听懂了。
他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苏温栀说的,有道理。
可是,这个想法,实在是太……太离经叛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