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脚步猛地顿住。
靴底碾在碎石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刺响,他英挺的剑眉不受控制地挑了起来。
温泉池中热气氤氲,水面上浮着厚厚一层花瓣,粉的,红的,被水汽一蒸,颜色艳得晃眼。
谢疏白正闲适慵懒地倚靠着池壁,神色淡漠从容,眼底无半分波澜,整个人慵懒又松弛。
墨发半湿,随意披散在肩头与后背,几缕柔软发丝被水汽打湿,服帖地贴在修长颈侧,衬得肤色愈发清透白皙。
蒸腾的水汽覆在他肌理之上,裹着一层薄薄的柔光,泛着温润如玉的光泽。
晶莹的水珠顺着紧实的胸膛缓缓滑落,一滴接着一滴,缓缓沉入水下,被层层密密的花瓣尽数遮掩,不露分毫。
他一只手随意搭在池边玉石台沿上,指尖漫不经心地轻点、拨弄着水面浮动的花瓣,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在消遣这无趣的光景,闲适得过分。
靖王定定定定望着眼前这极尽割裂的一幕,眉心骤然狠狠蹙紧。
不是?这是谢疏白?
世人皆知谢首辅清冷自持、刻板端方,结果,他一个大男人,大白天的在这泡花瓣浴?
这画面违和又怪异,颠覆了靖王对他的固有认知。
似是察觉到身后传来的动静,谢疏白动作未停,只淡淡侧过头瞥了一眼。
目光精准对上靖王满脸错愕别扭的视线,清淡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听不出丝毫情绪:“怎么,你也被赶出来了?”
靖王瞬间收回心底所有纷乱的诧异,无奈地耸了耸肩,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
“师父连着输了好几局,掀了棋桌,不愿再下了。”
“左右无事,我们便一同来找糯儿。”
话音落下,他脸上随性的神色尽数收敛,眼底的散漫彻底褪去,神情变得郑重又严肃。
“疏白。”
他定定直视着池中人慵懒淡然的模样,干脆挑明话语:“既然今日刚好被你撞见了,那本王就直说了。”
“本王对糯儿,志在必得。”
谢疏白指尖拨花瓣的动作没停,眼皮都没抬一下,神色冷淡自持,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靖王早已习惯他这副淡漠性情,并未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继续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执拗的认真:
“你素来守礼、最讲规矩,眼界极高,从前便觉得糯儿配不上予白。”
“我知道你向来瞧不上她,也定然觉得,我如今为了她失态荒唐,很不值当。”
“但她真的很好。”
“她心思通透、聪慧机敏,自有一番处世手段,绝非旁人眼中那般浅薄无知。”
“靖王妃的位置,她担得起。”
“未来那个位置,她也担得起。”
谢家是朝堂最坚定的保皇派,根基稳固、话语权极重。
谢疏白自开蒙起便入宫做了先太子伴读,在先太子薨逝后,陛下又特意将他安排在自己身边栽培,其中扶持的用意,朝野上下人人心知肚明。
如今朝堂大半势力皆追随自己,靖王妃的人选从来不是他一人满意便可。
这个位置,不仅要合他心意,更要能堵住悠悠众口,让麾下一众老臣、世家权贵尽数信服。
定安侯府门第显赫,足以撑起王妃的家世底气,可沈知糯本人的名声、才情,在他们眼中,她根本担不起未来母仪天下的身份,不足以坐稳靖王妃的位置。
他若迎娶沈知糯,必定会掀起老臣非议,阻力重重。
可只要谢疏白点头认可,朝堂之上便再无人敢阻拦分毫。
这也是他以前就坦诚相待、提前交底的真正缘由。
靖王抬眼,直直望向池中淡漠慵懒的人影,语气沉而有力:“疏白,本王认定了她,你也必须认可她。”
“婚约一事,你可以不帮本王。”
“但本王最怕的,就是你固守礼法道义,念及与予白的旧情,觉得本王悖礼越矩,从而出手阻拦。”
他望着谢疏白沉静无波的眉眼,语气稍稍放缓,带着几分年少情谊的恳切:
“疏白,你我自幼相识、一同长大,兄弟一场,我从未求过你什么。”
“唯独糯儿,她是我这辈子唯一放在心上、拼尽全力想要留住的人。”
“届时我动手拆散她与苏予白,还望你,不要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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