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
殿内沉水香馥郁,袅袅烟气绕着梁柱,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皇后斜倚在铺着明黄锦缎的软榻上,一身华贵宫装,面色却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
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疲惫与阴郁,眼神深邃难测,不见喜怒。
崔嬷嬷立于榻边,神色忧虑:“娘娘,该进药了。”
皇后微微颔首,靠回椅背,锐利与焦虑转瞬被疲惫覆盖。
她挥挥手,声音带着惯有的冷淡:“起来吧。具体事由,嬷嬷会告诉你。记住,暗中查访,不可惊动任何人——尤其是,不该惊动的人。”
最后一句,意有所指,寒意暗藏。
姜离垂首起身,退至一旁。
崔嬷嬷上前,端过黑漆托盘,上面一碗浓黑药汁,苦涩气味冲淡了沉水香。
皇后接过,眉头微蹙,却毫不犹豫,一饮而尽。
放下碗,指尖沾了深褐药渍。
她望着那点褐色,眼神空茫一瞬,随即对崔嬷嬷道:“带她下去,该说的,你与她讲。哀家乏了。”
“是。”崔嬷嬷低声应下,看向姜离,眼神示意跟上。
姜离行礼,转身随她走出殿门。
背上,皇后的目光沉重如铁,如影随形,直到她跨出高高的门槛。
殿门合拢,将浓郁药香与深宫压抑,一并关在身后。
殿外阳光刺眼,庭院寂静。
花木静立,阴影怪异扭曲,像无数窥视的眼睛。
崔嬷嬷步履无声,在前引路。
绕过一道影壁,远离正殿视线,她才停下。
声音压得极低,快而清晰:“娘娘命你查,宫中是否有‘脏东西’作祟。范围仅限凤仪宫,尤其是近身侍奉之人。”
她顿了顿,目光如鹰隼锁住姜离,一字一顿:“娘娘旧疾反复,心绪不宁,最忌惊扰。查探须悄无声息,可疑之人,先报我,不可自作主张。更不可——”
语气陡然凌厉,警告意味十足:“不可将风声泄露宫墙之外。尤其是,某些正处风口浪尖之人。”
姜离垂首:“民女明白。”
崔嬷嬷审视她片刻,似要从恭顺脸上挖出隐秘。
终是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无纹铜牌,递过:“凭此牌,可在凤仪宫大部分地方行走,避开巡查。但你只有三日。三日后,无论有无结果,都须给娘娘一个交代。”
铜牌冰凉,边缘磨损,握在掌心,寒意刺骨。
三日。
姜离握紧铜牌,指尖被硌得生疼。
三日之内,要在深宫诡谲中揪出“脏东西”;要在皇后眼皮底下周旋;要防西域武士追杀;更要争分夺秒,为炭窑里生死未卜的萧景珩,配出救命解药。
而皇后那句“事成之后,赏你想要的旧物”,是许诺,还是更深的陷阱?
崔嬷嬷不再多言,转身离去,深色背影消失在廊庑阴影。
姜离独自立在影壁阴影中,摊开掌心铜牌。
阳光穿叶隙,在铜牌上跳跃,明灭不定。
她抬眼,望向凤仪宫层层叠叠、巍峨沉闷的殿宇。
这深宫,像一头活着的、缓慢腐烂的巨兽。
而她,正要走进它的肠道,寻找溃烂的脓疮。
指尖无意识抚过心口藏信之处。
隔着布料,硬物冰冷清晰。
娘娘要查“脏东西”……
姜离缓缓收拢手指,将铜牌攥得死紧,直到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她迈开脚步,向崔嬷嬷离去的方向走去。
背脊挺直,步伐是宫女应有的恭谨小步。
唯有低垂眼帘下,目光沉静如冰封深潭。
凤仪宫里,藏着比西域蛮夷更毒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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