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近子时,万籁俱寂,巡夜脚步声也渐渐远去。窗棂传来一记轻响,比雀鸟落脚更沉。
姜离快步上前推开窗,窗外空无一人,窗台上静静躺着一枚捏变形的泥丸。
她取回泥丸,关严门窗,借着微弱月光将泥丸掰开。一卷细纸条藏在其中,萧景珩字迹潦草,笔锋却透着凝重急促。
“确为幻梦香,迷魂草剧毒变种,世间罕见。单燃则气息冷寒,微量吸入便生幻视幻听。与皇后体内血玉蝉余毒相生,症状陡增十倍,专引心底恐惧。”
“对方熟知陈年秘毒,必是宫中老人。此香燃尽余烬遇冷会浮现暗红斑,可凭此查证来源。当心,恐已打草惊蛇。”
纸背另有小字:“城西炭窑众人已转移,我无碍。你自保为先,事不可为切勿强撑。”
暗红斑……
姜离心头一凛,回想方才所见碎屑边缘的冷光,想来冷却后的香灰定会露出破绽。
对手摸清皇后旧疾,又能暗中遍撒毒香,必定身居宫内,且地位不低。范围越缩越小,危险也步步紧逼。
她将纸条反复默读数遍,牢牢记下内容,随后凑近将熄的烛火,看着纸卷燃成灰烬。
一夜无眠。
天色微亮,青灰晨光勾勒出窗棂轮廓。姜离起身,面色泛白,眼下浮着淡淡青黑,恰是心神不宁、彻夜难眠的模样。
门外值守宫女早已候着。
“带我去见崔嬷嬷,有要事回禀。”姜离语气急切,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不安。
众人引着她穿过晨雾笼罩的宫道,直抵崔嬷嬷理事耳房。案上摊着账册,崔嬷嬷眉头紧锁,显然一夜心绪不宁。
见姜离入内,她抬眼扫来,目光锐利如刀。
姜离屈膝下跪,压低声音:“嬷嬷,昨日奉命巡查各处香炉,在后罩房、宫女值房等偏僻之地,寻到一种气味冷冽的异香残灰,绝非宫中常用香料。娘娘近来神思不宁、频见幻象,恐是有人蓄意作祟。”
她隐去奇毒、旧毒相生的内情,只点明异象与人祸,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崔嬷嬷脸色骤变,猛地拍案起身,账册滑落在地:“你所言当真?!”
“民女不敢欺瞒。”
“带路!即刻前去查验!”
一行人匆匆赶往后罩房。空寂的偏厅里,那尊三足陶炉仍静立角落。崔嬷嬷不顾尊卑,亲自蹲下身,用护甲轻轻拨开表层香灰。
下层灰烬色泽暗沉,凑近一嗅,刺骨冷意扑面而来。她脸色铁青,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周遭洒扫宫人,被视线扫到的人无不瑟瑟发抖。
“彻查!”崔嬷嬷字字含煞,“彻查所有经手香料、打理香炉之人,逐一盘问,不得遗漏半分!”
凤仪宫的平静彻底碎裂,暗流翻涌成雷霆风波。消息飞快传遍整座宫闱。
姜离被安置在耳房旁的静室,行动受限,却能旁听查案进展。
追查来得快,落幕也仓促。
午后,崔嬷嬷面色阴沉地走入静室,将一份名册拍在桌案上。
“香料从司药局统一领用,批次全无问题。经手七人,六人皆有人证,唯有昨夜负责后罩房清扫的宫女彩云,今早在东北角废弃枯井中被发现,已然气绝。”
“查验之人回禀,看似黑夜失足落井,身上无遗物,居所也搜查干净,一无所获。”
线索,就此斩断。
利落的灭口,不留半点痕迹,挑衅之意昭然若揭。
姜离垂眸,指尖微凉。哪里是什么失足,分明是幕后之人下手灭口。对方不仅手段狠辣,对宫中巡查、审讯流程更是了如指掌。内鬼,就藏在凤仪宫深处。
“此事我会如实禀报皇后娘娘。”崔嬷嬷凝视着她,语气疲惫又带着威慑,“你继续暗中观察,不可私下接触旁人,切记安分守己。”
话中别有深意,目光若有若无扫向宫外方向。
“民女谨记吩咐。”姜离恭顺应下。
崔嬷嬷离去,静室重归死寂。
待到夕阳西下,暮色浸染殿宇,姜离才起身返回偏厢。
晚风穿庭而过,卷来井中湿寒之气,一缕似有若无的冷香随风飘荡,萦绕不散。
是错觉,还是幻梦香早已弥漫四方?
她行至门前,手抚上冰凉门环,没有立刻推门。视线不自觉望向东北角落,那口吞噬了彩云的废井,隐在重重殿影之下,漆黑一片。
那片阴影,仿佛仍在蛰伏。
姜离指尖在门环上轻叩两下,笃笃两声,在寂静暮色里传得很远。
门内无人应答。
夜风呜咽,卷起满地枯叶,沙沙作响。无数细碎声响交织,好似有无数脚步,正自黑暗中,悄然围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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