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凤仪没有回头。
她扶着车板边沿,手指合拢又松开,像是把一台机器的重量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王家坳在石桥村西南方向。
路比进石桥村时窄了一些,两边是收割过的稻田。
秸秆铺在田面上晒着,空气里有一股干草蒸腾的气味。
驴车拐过一道弯,村口到了。
秦凤仪刚把机器搬下来,田埂那边就跑过来一个年轻后生。
他蹲在机器旁边看她塞稻穗的手速,看了两遍之后没问能不能试,直接开口道:“你就是做这个机器的?”
秦凤仪点头。
年轻后生绕着机器走了一圈,回跑家把他爹叫来了。
他爹是个沉默的中年人,蹲在机器前面看了好一会儿,摸了摸斗沿又摸了摸手柄。
后生在旁边急了,“爹,你先试试再说。”
他爹没有答话,坐下去摇了一把手柄。
谷粒落进斗里之后他停下来,伸手进斗里捻了捻谷粒,又把弹出来的秸秆翻了个面看断口。
“我家定一台。”
他掏定金的时候,指腹在钱袋口上来回按了两遍才解开。
他儿子在旁边不禁笑了一声。
柳树湾是第三天的路。
路确实不好走,驴车过土坡的时候颠了好几下。
秦凤仪跳下来推了一截,车轮才碾过坡顶。
柳树湾的田埂上人稀。
秦凤仪把机器架好试第一把的时候,围观的人只有三个。
一个老汉在离她五六步远的地方蹲着,手里捏着烟杆,没点。
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站在更后面,看了一眼又低头拍孩子的后背。
还有一个赤着上身的汉子站在老汉身后,没说试也没说走,就站着看。
秦凤仪没有催,把第二把稻穗送进进料口,摇手柄。
滚筒刷刷转过去,谷粒落进斗里。
日头在头顶,稻壳粉尘落在她手背上,又燥又痒。
那老汉蹲在远处抽完了一袋烟才走过来。
他没有伸手碰机器,先是蹲在斗口前面看了一会儿斗里的谷粒,又站起来看了一遍地上弹出来的秸秆。
秸秆断口齐整,是他摔了大半辈子稻穗都没摔出来的齐整。
他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沙土碎了一小片。
他抬起头看了秦凤仪一眼,问道:“你明天还来不来?”
秦凤仪道:“明天我们要下村河湾。”
老汉没再说别的,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又没回,继续走回去了。
老汉没订,但秦凤仪注意到他走了几步之后,蹲在田埂边上的另外两个人也站起来朝机器这边走了过来。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汉子走上来摸了摸手柄,试了一把,又摸了一把,问道:“这机器多少钱?”
柳树湾没有订出一台。
但那天下午秦凤仪收工具的时候,那个老汉又来了。
他站在田埂边上,隔着四五步远,没有走近。
他站了一会儿,等到秦凤仪把机器搬上车板才道:“你要是信得过我,三天后你再来一趟。到时候我把村里几个老兄弟都叫来。他们看了说行,那就真的是行。”
老汉说完转身走了,这次没有停步。
秦凤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土坡后,收回目光淡淡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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