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物理小识(1 / 1)

绕过一道砖砌的影壁,热气便扑面而来。一座足有三丈高的炼铁高炉巍然矗立,炉口火光熊熊,将四周匠人的面孔映得通红。炉侧的水力鼓风机正有节律地隆隆作响,风箱一张一合之间,炉膛中的火焰便忽明忽暗,吞吐如活物。

方以智猛然站住脚步,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那高炉旁堆积如山的燃料,快步走上前去,蹲下身来抓起一把,放在掌心里捻了捻,又凑到鼻端嗅了嗅,神色骤然一变。

他回过头来,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激动:“军师,这……这是焦煤?”

李岩微微一笑,拱手道:“密之兄好眼力。正是焦煤。”

方以智站起身来,手掌上还沾着黑色的煤灰,他却浑然不觉,只顾连声说道:“妙哉!妙哉!学生在岭南时,曾见过西洋人用焦煤炼铁,火力远胜木炭,炉温能高出三四成,铁水也更纯净。只是焦煤之法,中土向来少有,学生只在宋应星先生的《天工开物》中读过‘煤饼炼焦’一节,未曾亲见。不想竟在麻城得见实物。”

钱秉镫凑上前来,好奇地拈了一小粒焦煤在手心端详,问道:“密之,此物与寻常石煤有何不同?”

方以智将手中的焦煤举到众人眼前,以指节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声响,朗声道:“石煤生烟,火势虽猛却烟熏火燎,炼出的铁性脆而多孔,做寻常农具倒也罢了,若要铸炮,那便不成。焦煤则不然——先去其烟,再聚其火,烧起来焰白而稳,炉温可逾千度,铁水澄澈如浆,铸出的炮管质地紧密,不易炸膛。”

他说到兴头上,索性从袖中掏出一册薄薄的书卷来,翻到某一页,递给李岩:“军师请看,这是学生前些年所撰《物理小识》中关于‘金石’一卷的札记。学生曾在粤地亲见佛朗机人铸炮之法,他们所用之煤,便是此类焦煤。当时学生便想,若中土也能广开焦煤之炉,又何愁火器不如西夷?只可惜一直没有机缘付诸实践。”

李岩双手接过书卷,凑到炉火旁仔细翻阅。但见那书页上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图文并茂,有焦煤炼制之法、有铁炉温度之辨、有炮管壁厚之算、有铳膛药量之配,旁注小字更是不计其数。他越看越惊,翻到某一页时,手指忽然顿住。

“密之兄,这一条……‘铸炮之法,铁以焦炼,膛以旋镗,壁厚须均,药量须准,若厚薄不匀,则发时必裂’,与我们在英霍山试验铸炮时摸索出的道理竟如出一辙!”

方以智闻言也凑了过来,看了一眼自己当年写下的笔记,笑道:“学生不过是纸上谈兵,军师却是躬身实践。这上下之别,学生还是分得清的。”

方以智又问道:“这焦煤炼铁之法不知是出自哪位大工匠之手?”

李侔答道:“便是这位赵铁砧师傅!”说着将也正在旁边围观的赵铁砧拉了过来。

方以智连连拱手,口称:“幸会幸会!”又细细地向赵铁砧问了一些炼焦煤的细节。赵铁砧不擅长与文人打交道,虽然富有经验,但苦于无法用语言和文字来描述,急得额头冒汗。幸好李侔是焦煤炼铁的亲历者,这其中的过程也熟然于心,就替赵铁砧解释了一番。

王宗典原本对这几位士子仍有几分轻慢之心,此刻听方以智侃侃而谈《物理小识》,又见李岩捧着那书卷如获至宝,便忍不住开口道:“方先生既着有此书,想必于火器之道深有心得。学生斗胆请教——以焦煤炼出的铁,铸炮之时,可有讲究?”

方以智收了书卷,正色道:“讲究甚多。首先,焦煤炼出的铁水分两种,一曰生铁性脆,一曰熟铁性韧。铸炮需用生铁,但若全用生铁,炮身过硬则易崩裂。学生曾在粤地见西洋人铸炮之法,他们在铁水中掺入少许熟铁,谓之‘雌雄相配’,炮管便刚柔兼济。其次,炮管铸成之后,须以内旋床细细镗削内壁,去其毛刺,校其圆度。方才所见那门小旋床用来钻铳管已然合用,但若铸炮,恐怕还需更大更稳的床子。”

李岩在一旁听着两人越说越投机,心中喜不自胜,转头对钱秉镫笑道:“钱先生,你引荐的这位方先生,哪里只是博古通今,分明是送来了一部活着的《物理小识》啊!”

钱秉镫拱手笑道:“军师过誉了。不过密之此书,学生也曾读过数卷,其包罗之广,确实罕见。除了金石火器,尚有天文、地舆、医药、音律、草木、鸟兽……但凡世间之物,他都要穷究一番理趣。说句不客气的话,密之便是活着的《天工开物》。”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方以智难得老脸一红,连连摆手:“镫兄莫要再替学生吹嘘了,再吹下去,学生这张老脸便要烧得比那炼铁炉还红了。”

李岩却敛了笑容,正色道:“密之兄不必过谦。你所着这《物理小识》,若能在军中推广传习,使工匠们皆能通晓其中一二,于大顺军的火器营而言,不亚于再造之功。李某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密之兄可愿将这部书稿借我誊抄一部,分发给匠作营各部总、诸位匠师研读?”

方以智毫不犹豫地将那册书卷双手奉上,朗声道:“学生此来麻城,正是要将这一身所学尽数交付军师。区区一部书稿,何借之有?便赠与军师了!”

李岩郑重接过,深施一礼:“李某代大顺军数十万将士,谢过密之兄!”

方以智连连拱手,推辞道:“军师何必如此客气。学生今日有幸能够一睹大顺军的工坊,眼界大开。实在是胜过平生所见多矣。据实言之,学生原本对贵军心存疑虑,今日蒙蔽之心如茅塞顿开。学生决心不再犹豫,愿投入大顺军门下,以效犬马之劳。”

李岩大喜,心想:方以智心高气傲,素来所闻,能够打动此人甘心情愿加入大顺军当真是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