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散后,金声和王宠急着要走。他们带来的都是各地义师凑起来的队伍,没经过正规编练,纪律松垮,用来守城都勉强,要是拉到野地里碰上八旗兵,人家一个冲锋,保准散得比羊群还快。刘体纯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没敢让他们出战。
两人走到门口,忽然转过身来,冲刘体纯认认真真地说:我们俩商量好了,这辈子就跟定大顺军,跟定大元帅和李军师。啥时候能把我们的队伍编进大顺军,那就踏实了。
刘体纯愣了一下,真没想到这俩人转变得这么快,心里又惊又喜。他原本以为金声是个举人,在赣北打了这么久的仗,跟王吉元、杨廷麟他们搅在一起,对明朝总归有些念想,哪承想人家这么痛快就转了舵。
金声兄、王宠兄……刘体纯嗓子眼一热,我真没想到你们这么爽快。好,好!我这就给军师写信,保准尽快把你们收编进来。
袁宗弟正好从廊下路过,听见这话,几步跨过来,抱拳笑道:我看都不用等回信。二位都是当世豪杰,老话怎么说的——良禽择木而栖。投奔大顺军,这步棋走得对。咱们得了二位,那是如虎添翼。今儿晚上我得跟二位好好喝两杯!
金声和王宠推说军中还有要紧事,谢了这顿酒。
刘体纯拱手道:二位兄长放心,这事儿我兜着了。
两人还了一礼,趁着夜色出城去了。
刘体纯和袁宗弟商量了一下,联名给李岩发了塘报:清军下一步往哪儿打还摸不准,防不胜防;隆武皇帝听信谗言,把堵胤锡的巡抚给撤了,打发他回常德;何腾蛟那边也不安分,有跟咱们找茬的苗头。请军师拿个主意,顺便再要一下蔺养臣的水师。信的最后,把金声、王宠请求归顺的事也报了上去。
塘报打发快马送走,往麻城和武昌两个方向去了。
夜里,县衙后院静悄悄的,只剩打更的声音。
袁宗弟一个人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仰着脑袋看天上的星星。秋天的夜风刮在脸上,凉飕飕的,可他胸口那团闷气怎么都散不掉。
汉举兄,还没睡?
刘体纯披着件旧棉袍从廊下出来,手里拎着一壶酒,两只粗瓷碗往石桌上一摆。
睡不着。袁宗弟转过身,苦笑了一下,德洁,你说咱们打了这么些年仗,怎么越打越费劲了?
刘体纯倒了一碗酒推过去,自己端起一碗,仰脖子干了。
费劲是费劲。他放下碗,慢慢说,早先在陕西、河南的时候,人是越打越多,地盘越打越大。可如今……他没往下说,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袁宗弟端起碗一口闷了,酒辣得嗓子发烫。他闷声闷气地说:来享那小子说得倒轻巧——集中兵力跟人家决战。可你拿什么打?清兵的骑兵,咱们在陕北碰过,潼关也碰过。没水师帮衬,没城墙靠着,光凭一股子血气,能顶多久?
所以你才没帮着他说话。刘体纯看着他,其实你心里也觉得他说的对,就是不敢下注。
袁宗弟半天没吭声,最后低低地说:不是不敢下注。是输不起。手里就剩这点家底了,输了,就啥都没了。
夜风吹得槐树叶哗啦啦响。
第二天,袁宗弟又派快马往麻城和武昌给李岩和蔺养臣送信,把军前会议上的讨论详详细细写了一遍,请军师定夺,顺便问问水师练得怎么样了,能不能调过来。信使走了以后,他爬上城头往远处看,心里总是不踏实,又加派了两拨哨探,往瑞州、临江两个方向去探清军的动静。
这一等,就是七天。
七天里头,各路人马都回了各自的防地。金声和王宠先走了。李来享天天带着兵在城外操练,这小子治军严得很,手下兵卒没一个不服气的。袁宗弟有时候站在城头上看他们操练,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又高兴,又有点发毛。
第七天傍晚,一匹快马从武昌方向飞奔进城。
袁宗弟正在后院擦他那杆铁枪,听说军师回信到了,丢下枪就往外跑。
送信的是李岩手下一个参议,跑得满头大汗,连口水都没顾上喝,把一封密信双手递上来。
袁宗弟拆开一看,脸上的神色越来越沉。
信上写的是——
汉举、德洁二位将军钧鉴:
来书已悉。诸将所言各有见地,然局势之困,非一策可解。
水师一事,蔺养臣所部确如子杰、李友所言,战船不足,建制未成。已命其加紧编练,不日可令其东下相助。
鹏举、王来八分守吉安、南昌之议可行,但须彼此呼应,不可各自为战。汉举所虑过于谨小慎微亦有道理,然敌情不明,贸然决战确为下策。
本军师另有一策:清虏水陆并进,陆军虽强,水师乃其短板。鄱阳湖湖汊纵横,清军水师不熟水道,此其一大破绽。我军虽水师未成,然可凭小艇、渔船扰其粮道。断其粮草,则其陆军虽强,亦难持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