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太中大夫贾诩拜太尉,总领军政要务;擢升御史大夫华歆为相国,总理朝堂庶事;迁大理王朗为御史大夫,执掌朝纲弹劾。
余下文武百官,无论品级高低、资历深浅,都得到破格晋升。人人加官进爵,雨露均沾。
满殿哗然。
新任御史大夫王朗出列躬身,连连推辞:“臣资质浅薄,难当重任!方今社稷动荡、强敌环伺,臣恐不堪其职,误君误国,还请殿下收回成命!”
曹丕神色缓和,恭维道:“王公素以清正持重闻名朝野,品行端方、通晓典律。危难之际,正是老臣砥柱中流之时,王公不必自谦。”
华歆深谙乱世浮沉,擅长明哲保身。身居相国之位,太过惹人注目。他顺势躬身辞让,假意推脱官位荣宠,不敢在危局之中独揽大权。
实际上是怕日后大厦倾覆,首当其祸。
曹丕看穿其心思,从容恭维:“华公辅政多年,劳苦功高。今大魏危难,正需公坐镇中枢,稳住社稷根本。”
江山将倾,没人能独善其身。今日全员晋升、共担爵禄,来日若国土沦陷、社稷覆灭,满朝文武,人人都是罪人,无一能够脱责。
……
临淄侯府,庭中寂然无声,一股酒气弥漫。
连日来,曹植沉湎醇酒,日夜酣饮,不问朝堂世事。他衣衫松散,鬓发微乱,斜倚案几上,双目醺然泛红。
“父王一生雄才大略,席卷中原,定乱安民,怎么突然走了呢?他待我最是宽厚纵容,予我锦衣玉食,容我诗酒疏狂,从不拘我俗礼,纵我年少恣意自在。”
“庭前论诗、帐下言志,历历在目,如今天人永隔,再也没人护我、容我了……”
侍女垂首侍立,小心翼翼上前,欲为曹植更换冷酒,收拾案前狼藉。她动作轻柔谨慎,生怕出差错。
曹植悲恸难抑,突然动了怒意,借着酒气厉声呵斥:“滚,给我滚!”
侍女惶恐垂头,不敢辩驳,匆匆退下。
心腹丁仪快步踏入庭院,面带急色:“公子,大事定矣。世子正式登基,承袭大魏基业。”
曹植闻言,没有惊愕,没有不甘,只是微微一怔,随即仰面大笑:“好!好!好!”
不多时,侯府门外马蹄声至,魏王使者持节登门,神色恭敬,朗声传诏:
“新君登基,念手足亲情,特设宫宴,请临淄侯赴洛阳宫,共叙宗亲之谊。”
曹植手握空盏,醉眼朦胧望向魏宫方向。温情的宗亲宴,很可能是新君登基后的第一次试探。
他没有拒绝的余地,奉诏入宫赴宴,一身常服素雅端正,眉眼间有文人的清隽淡然。
殿内烛火次第罗列,映得雕梁画栋熠熠生辉,佳肴珍馐满案,礼乐轻缓低鸣。
御座上,曹丕一改登临大位时的悲愤压抑,神色温和舒展。他起身相迎弟弟,姿态格外热络亲近:
“子建一路奔波,快快入席落座。今日宫中私宴,不谈朝堂政务,只叙你我手足兄弟情谊。”
阶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一张张面孔紧绷肃穆,衣冠规整。无论如何强撑,都挤不出一点笑意。
外有汉军席卷天下、连克重镇,内有军心溃散、百姓流离,大魏江山风雨飘摇,危在旦夕。
席间酒过数巡,曹丕屏退左右闲杂人等,望向身侧才情冠绝天下的弟弟,缓缓开口:
“子建,你天资卓绝,文才冠绝中原,落笔成赋,当世无人能及。且你的诗文风骨,清丽绝尘,藏山河气韵,含风月情怀,孤万分仰慕。”
曹植神色谦和,微微欠身拱手,姿态淡然:
“大王过誉了,不过是年少涂鸦、闲来笔墨消遣罢了,雕虫小技难登大雅。治国安邦方是真才实干,臣弟远不及大王。”
曹丕淡淡一笑,轻声打趣:
“你我兄弟一同长大,自幼相伴,孤最清楚你的本事。父亲在世之时,纵观诸子后辈,最疼惜、最欣赏的,从来都是你的绝世才华。往日邺下论文、西园宴赋,父亲每每对你赞不绝口,直言子建文气天成,是我曹氏最出众的儿郎。”
彼时父王健在,家国安稳,兄弟二人或论文赋诗,或同游庭苑,何其畅快。如今物是人非,父王薨逝,家国倾颓,期间隔了不足一年!
曹丕眉眼覆上一层君王独有的寒凉威压,带着不容抗拒的君命道:
“朝野内外,人人都称赞子建才思敏捷、下笔立成。今日孤试你一试,七步之内赋诗一首,以兄弟为题,却不许诗中露出‘兄弟’二字。若是不成,便是欺世盗名。”
曹植浑身巨震,心头惊起万丈波澜。七步成诗,是世间至难,还要限题限字,分明是刻意为难。
曹丕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沉声道:
“子建听好,若是七步之内做不出诗。孤将下诏,任命你为大魏世子!”
一句话,吓得在场亲从心神俱颤。
大魏山河破碎、风雨飘摇,所谓的魏世子,根本不是荣光储位,而是背负亡国罪责的烫手枷锁,是足以葬送自身的无底深渊。
曹丕哪里是封赏,分明是以储位为刑,逼曹植进退无路。
曹植悲戚攻心,步步踉跄,踏殿而行,行至第七步,脱口吟出千古绝唱: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片刻后,曹丕沉声开口:“好!极好!七步成诗,才情冠绝天下!魏世子之位,非子建你莫属!”
陈群蹙眉,实在无奈。国丧未久、山河濒危,外敌虎视眈眈、内乱尚未平息,新君不思整肃朝纲、安抚军心,反倒在大殿之上,与亲弟玩相互逼位的儿戏闹剧。
荒唐轻率,徒乱人心!
曹植胸口憋着一腔愤懑,脸色涨红,伸手指着曹丕,气得话音断断续续:“你……你你——”
曹丕脸上堆起温和的笑意,上前亲近地握住兄弟的手:“子建亲亲吾弟,如今局势艰难,你我齐心,才能守住大魏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