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乱世可怜人(2 / 2)

先前归汉本可安稳存身,不必卷入乱世,偏偏他执念难放、逆势反复,亲手断送了自己的退路。

……

麦城,天高云淡。城外汉军营帐连绵成片,层层合围,密不透风,将小小孤城死死困住,断绝所有出路。

城中兵马疲敝,人心涣散。

城楼角落,于禁斜倚墙垣,一身战甲蒙尘破旧。他手中提着陶制酒壶,双目浑浊泛红,通体酒气缭绕。

他借醉消愁,麻痹心中的悔恨和不甘。半生戎马、一世功勋,到头来竟如此落魄!

天风拂面,于禁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心底翻涌无尽悔恨。他望着长空,追悔莫及:“我这一生,最大的错,就是当年樊城一战苟活下来……”

若是彼时绝境,他宁死不屈,直面兵戈,一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以死全节,护住麾下将士性命,保全自身忠义名节,今日便不会落得里外不是人的下场。

他大可留得忠名传世,不会比庞德差!一念贪生,一生毁灭。现在谁还认得出,眼前醉态癫狂、落魄潦倒的老将,曾是大魏五子良将之首。

于禁追随曹操整整三十年,戎马纵横、南征北战,平黄巾、定中原、破诸侯,一生战功赫赫,是曹魏外姓将领之中,权力最大、品级最高、最受信任的上将。

彼时的他,手握重兵、坐镇一方、荣光满身、朝堂敬重、三军信服,何等威风赫赫,何等意气风发!

三十年赫赫荣光,一朝屈膝投降,全都化为泡影。

曾经镇一方山河的名将,如今只剩终日醉酒、颓废癫狂的模样,何其讽刺,何其悲凉。

一生落差压得于禁心口憋闷,几欲炸裂。

亲兵快步登上城楼,神色惶恐禀报:“将军!城外赵云都督,又遣人至城下喊话,送来文书,劝将军开城归降!”

劝降二字,如同利刃,刺破于禁最后的自尊底线。他猛地抬手摔出酒壶,陶壶砸地碎裂,酒水四溅,吼声嘶哑疯狂:

“赵子龙算什么东西!区区一介战将,也配劝我归降?!什么常胜将军,不过是虚名浮誉!”

亲信按捺不住,上前苦劝:

“将军,大势已去,再守下去只是徒劳送死!如今赵将军围城,心怀宽仁,我等此刻开城归降,尚有一线生机,尚能保全性命!”

绝境中,投降是唯一退路,也是所有叛军最后的期盼。

于禁抬首,浑浊的眼底迸出一丝执拗的锋芒:

“不必多言!我于禁一生戎马,纵横沙场三十年,此生功过对错,除了关公,无人能审判我!莫说是赵云,就算是大汉五虎上将全都前来,也不配定我罪、断我生死!”

位列五子良将之首,权倾外姓诸将,他有自己最后的骄傲。屈膝归顺小辈、俯首乞活于一般将领,是他仅剩尊严绝不允许的事。

亲信心胆俱寒,急得连连叩首,声声泣劝:

“将军糊涂啊!若等关公亲至,以他雷霆手段,我等绝无活路,届时便是万劫不复、尸骨无存!趁着君侯未至,速速归降,尚可保命啊!”

于禁身形微僵,双眸的强硬和执拗有所松动。他清楚关公的杀伐果决,若是关公亲至,他这反复叛降、负尽汉恩的罪将,绝没有转圜余地。

一丝贪生的念头,悄然在心底生根发芽,动摇了他死守孤城的执念。

城外传来清朗威严的喝声,穿透天风,直抵城楼。

“于禁!如今大汉王师收复南阳全境,大局已定!你盘踞孤城负隅顽抗,至今尚且不死心吗?!”

城下阵前,赵云立马横枪,睥睨城上穷途末路的于禁,声音浩荡传彻麦城。

濒临绝境的于禁,抱着最后一丝虚妄的执念,猛地摇头,厉声嘶吼: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毒士算尽天下,他绝不可能毫无动作!他一定藏有后手,事情不会这么顺利!”

赵云神色淡漠:“不必痴念空想了,关公亲至平定南阳,如今正向麦城而来。”

天地俱寂。

于禁瞳孔炸裂,浑身气血差一点逆流,彻骨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赖以支撑所有执念、侥幸,轰然崩塌。

城上的魏兵魂飞天外,手中兵器哐当落地。他们等不到任何转机,等来的只会是武圣的雷霆审判。

于禁望着麾下惶恐不安的将士,强压心底翻涌的慌乱,竭力稳住心神:

“弟兄们,关公性情高傲,一向立身端正,威震天下却从不滥杀无辜、屠戮降卒。尔等最后归降,也可保全性命。”

一席话堪堪稳住了濒临崩塌的军心,慌乱的魏兵渐渐安定下来,紧绷的身形缓缓放松,眸子里生出一丝微弱的求生期许。

绝境下,武圣的仁义名声,成了他们唯一的慰藉。

赵云清冷平静的声音,传上城头:“于禁,如今汉魏停战缔约,四方兵戈暂歇。”

“什么?!”于禁浑身一震,瞳孔骤缩,失声惊呼,“怎么可能?!”

赵云语气淡漠:“自始至终,贾诩都没有想过救你。他刻意放任你据城死守,借你牵制汉军视线、拖延战局。从头到尾,你只是他用来达成停战协议的一枚棋子罢了。”

片刻的死寂后,于禁仰头放声大笑。笑声苍凉癫狂,带着无尽的荒诞、悲愤与自嘲,响彻麦城。

他戎马三十年,位列五子良将之首,一生风光无限、权柄滔天,兜兜转转,沦为了他人手中最廉价、最无用的弃子。

人心凉薄,权谋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