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执念,所有的支撑,都在这一刻化为齑粉。
他再也站不住,双膝一软,直直地跪倒在雪地里。
风雪瞬间变得狂暴。
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朝他扑来,要将这个失去一切抵抗的躯体彻底撕碎、吞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五声清脆的破空声响起!
五把闪烁着淡淡金光的桃木剑从天而降,精准地插在他身体四周。
形成一个简陋却坚固的剑阵,将狂暴的风雪暂时隔绝在外。
一道身影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扑到舀尘面前。
是郑星光。
他浑身是雪,冻得嘴唇发紫,脸上满是焦急。
“师……师父!”
舀尘缓缓抬起头,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眼神里没有半点波澜。
“我是个十恶不赦之人。”
他冷笑着,声音沙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
“不配做你师父。”
郑星光一把抓住他的衣领,用力摇晃着,大声吼道。
“你现在死了有什么用!你杀了这么多人,你这一条命够弥补的吗!?”
“不如把你的一切都传授给我!师父!”
“等你教会了我一切,你再去死!我绝不拦你!”
“我会用这股力量去救更多的人!替你赎罪!这样行不行!?”
少年的声音在风雪中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蛮横和天真。
舀尘愣住了。
他看着郑星光那张年轻执拗的脸,忽然觉得很好笑。
于是他真的笑了起来。
笑得那么用力,牵动了肺腑的伤,咳出了血。
可他还是在笑。
笑着笑着,两行冰冷的泪,却顺着他满是风霜的脸颊滑落。
真好笑啊。
也真……高兴啊。
前方,“白子衡”再次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她脸上挂着那抹诡异的冷笑。
“这便是你余生之中遇到的最后一个人,也是你最后一个阶段。”
“一段师徒之情。”
“它,又会让你得到什么呢?”
说完,她那头刺眼的白发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回了原本的黑色。
那股癫狂冰冷的气息也随之消失。
她把身体还给了白子衡。
…
…
意识世界。
奔腾的记忆洪流终于平息。
白子衡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棵巨大的桃树下,落英缤纷。
不远处,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少女正坐在秋千上,轻轻晃荡着双腿。
那是李沐歌最美好的年华,也是最后的年华。
褪去了李沐歌的疯狂与血腥。
褪去了李沐歌的不染凡尘与仙气。
仅仅只剩下了李沐歌的素雅与纯净。
“看够了吗?”
白子衡看着她那张脸美得让人心惊。
“嗯。”他点了点头。
“但是我只有一个问题。”
“你说。”
“你爱过他吗?舀尘。”
李沐歌闻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转过头,看着白子衡。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却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沧桑。
“你会喜欢自己养的小猫小狗吗?它们很可爱,很听话,会逗你开心。”
“但是……”
“你对它们,会有那种‘爱’的情绪吗?”
白子衡明白了。
对于李沐歌来说,舀尘只是一个在漫长而无聊的生命中,出现过的一只比较有趣的“宠物”。
他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白子衡换了个问题。
“你只说他的痴。那你的癫呢?你又是为了什么,变成现在这样?”
李沐歌笑着摆了摆手,重新荡起了秋千。
“若是我知道,我也不会变成疯子了。”
她的声音有些飘忽。
“或许……是因为我师父吧。”
“我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亲人。”
“他总说只要人够强,强到能打破这世间的一切规则,就能去一个地方。一个没有痛苦,没有杀戮,只有永恒和美好的地方。”
“他说那里有真正的……天上宫阙。”
白子衡静静地听着。
李沐歌的笑声停了。
秋千也停了。
她仰起头,看着这片由记忆构成的天空。
眼神里流露出的,是足以将整个世界都冻结的失望和虚无。
“后来我真的去了。”
“我打破了一切,杀光了所有拦路的人,站在了世界的顶点。”
“但是,当我真的看到那所谓的天上宫阙时……”
她顿住了,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
最后,她只是轻轻吐出了几个字。
“总觉得......好像有些太老旧了。。”
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死寂。
像是一场耗尽了所有热情与期待的盛大烟火,最终只剩下满地冰冷的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