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为看的太清楚,他才说不出那句,明明知道自己活不长久,为何还要让姜虞情根深种?
他也不敢问,难道就不怕撒手人寰之后,独留姜虞一个人,一辈子都走不出那片湿漉漉的伤怀吗?
他想,姜虞对萧魇,是情出自愿,事过无悔。
最清楚萧魇身子的人,就是姜虞自己。
她比谁都清楚萧魇还剩多少光阴,还是义无反顾地陷了进去。
那萧魇对姜虞呢?
萧魇像是看穿了陈褚的心思,重新握起刀利落地切着案板上的菜:“你是不是想问,我早就知道自己日子不多了,明知给不了姜虞一个长长久久的将来,为何不能把心意藏好了,别去招惹她?”
陈褚沉默不作声。
萧魇继续道:“因为我贪心,我自私,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
“我这一辈子,能称得上欢喜轻快的日子,拢共也就那几年。后来,刀尖舔血,泥沼挣扎,日复一日的压抑、混乱、黑暗。”
“遇见姜虞之前,我去寺庙里求过签,抽出来的都是下下签。那时候我就想,大约老天爷是真的不待见我。”
“可后来遇见了她,就像黑沉沉的天幕里劈开一道光,神女的身影映在光里,我贪心的想伸手去抓。”
“若神女愿意为我垂眸,因我生出一丝恻隐之心,那便是老天爷从未彻底放弃过我。”
“我也配活着的。”
陈褚恍惚间,觉得刀起刀落间的笃笃声响,像是萧魇的心跳。
因遇姜虞,而重新变得有力起来的心跳。
萧魇说着说着,眉眼渐渐柔和下来,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最后低低笑出了声。
“我嫉妒你可以陪着姜虞去圆福寺祈福许愿、求签吃素斋,所以我也威逼利诱,哄着她随我去了一趟。”
“在圆福寺,我和她求了一支签。”
“签文写的是前世修来今世缘,相逢一见便情牵。花开并蒂无离别,相守流年胜神仙。”
“陈褚,我与她有缘。”
“有缘,自要两心相许,自要竭尽所能去相守。若只因不能白头偕老便畏首畏尾、裹足不前,那不是把仅剩的时日也白白糟蹋了?”
“那我可真是死了都不瞑目。”
萧魇毫不掩饰先前对陈褚的嫉妒。
许是如今有了底气,便不必再自欺欺人。
那些压在心底的话,终于能心平气和地说出口,也不必再担心意中人会因此厌他、嫌他。
被爱,很好。
相爱,很好。
陈褚心里又感动又酸涩,用力吸了一口气,把酸劲儿硬压回去,故作若无其事地开口:“萧魇,那句死都不瞑目的话,往后别说了。”
“怪不吉利的。”
“我是盼着你能享常人之寿的……”
只要别太长,把他都熬走了就成。
“你方才只说自己贪心、自私,那你就真的不担心姜虞受了情伤、经了死别,一蹶不振吗?”
萧魇把案板上最后一截萝卜切成细丝,收进盆里,才侧过头来,目光直直地看向陈褚:“陈褚,扪心自问,你觉得姜虞会吗?”
陈褚怔住了。
他甚至不需要多想,答案便自己冒了出来。
姜虞不会一蹶不振。
她不会放任自己长久地沉在伤怀里。
她会在雨里为自己撑伞,会在人生那片天阴过之后,重新挂上一轮太阳。
姜虞,是要成为女国医的人。
为情爱要死要活,便不是姜虞了。
萧魇歪了歪脑袋:“你看,你自己也知道答案。”
“所以,自私贪婪如我,能做的,就是在有生之年,给她更多。”
“给她更多底气,更多依仗,更多往后孤身一人时也能挺直脊梁走下去的东西。”
陈褚小声嘟囔:“姜虞才不会孤身一人。”
永远都不会孤身一人!
他会守着姜虞。
而姜虞救治过的百姓,也会年年月月记着她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