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陆辰查看史料的时候，就曾觉得夏言的罪名很奇怪。

夏言被公开处斩时，朝廷宣布的罪名有三条。

其一，是“交结近侍”，这一条很好理解，内阁首辅乃是文臣之首，位高权重，皇帝自然是不希望阁臣与自己身边的近侍结交的。

但其实，几乎历朝历代所有的重臣，都或多或少与皇帝身边的近侍有私下接触。

完全与近侍零接触，从不借近侍传话、打探消息的重臣极少。

在大明朝，所谓近侍，一般指的就是宫里那些大太监。

可是，外朝奏章先送内阁票拟，再由司礼监批红，最后送六科审核这套朝政处理流程，在英宗朝便已基本成型。

经过成化、弘治、正德三朝之后，到了嘉靖朝，早已成了一套非常成熟的制度。

司礼监掌印太监，也被称为内相，对标内阁首辅，几位司礼监秉笔太监对标次辅、三辅等阁臣。

东厂提督也往往由司礼监掌印太监、秉笔太监，或是御马监太监兼任。

这些大太监与外臣有非常多的公务接触，内阁与司礼监更是几乎每日都有来往。

指望他们除了公事之外，什么都不谈？

这么反人性的事，可能吗？

明朝与后来的清朝还不一样，只要是有些地位的宦官，往往都会在京师置办私宅，不当值的时候，是住在宫外的。

与人来往，甚至都不需要偷偷摸摸。

阁臣与宫中的大太监有私下来往，根本就是无法避免的，只有交情深浅的区别。

万历初年的张居正与冯宝，正是内阁首辅与司礼监掌印太监的组合。

夏言做了好几年的内阁首辅，要说与宫中大太监没半点私交，陆辰是绝对不信的。

“交结近侍”的罪名，只要皇帝想用，自然能找到证据。

夏言的第二条罪名，是“纳贿庇将”。

这一条，就未必是欲加之罪了。

明朝的大臣收受贿赂，早已是人尽皆知的事。

武将犯事送礼给首辅求庇护，陆辰是完全相信的。

可这并非只有夏言这么干啊！

若是这种事都要问斩，陆辰觉得，将大明朝历任首辅全杀了，确实有冤枉的，但只杀一半，肯定有漏网的。

这种事就算证据确凿，捅到皇帝面前，最多也就是撤职罢官而已，绝不至于到问斩的地步。

第三条罪名，是“怨谤君上”。

也就是说了些对皇帝不满的话。

在肚量这一点上，嘉靖帝就远远不如他的孙子了。

万历帝开始不再上朝之后，对皇帝不满的官员多了去了。

别说私下说些对皇帝不满的话，直接上奏折骂皇帝、骂皇帝最宠爱的郑贵妃，在万历朝后期早就见怪不怪。

即使看到指着自己鼻子骂的奏折，万历帝也只是一笑了之。

别说处罚，连申斥的旨意都懒得下。

陆辰觉得，要是锦衣卫向自己禀报，有大臣私下骂自己，若是小事，直接不予理会便是。

就算骂得再怎么过分，最多也就是降职、罢官等处罚。

绝不至于因为几句话，就将大臣处斩。

嘉靖帝是一个很聪明，很有手段的人。

他不可能不明白，这三条罪名用来罢免夏言，将他赶回老家养老，都没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