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凯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对。

他平时回家钥匙往鞋柜上一扔，换鞋的时候嘴里总要哼两句，或者喊一声“晓晓我回来了“，今天什么都没说。钥匙“啪“一声搁在柜面上，换了拖鞋闷头往里走，全程低着头，下巴压得很紧，像嘴里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东西。

林晓正窝在沙发里刷剧。她抬起头看他，手里拿着的薯片袋停在半空：“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赵凯没答话。他一屁股坐到沙发的另一头，往后一靠，闭着眼捏了捏眉心，手指在额头上按出了几道红印。

他身上的polo衫领口有些汗渍，下午出去谈事的时候穿的，应该是没回厂里直接回来的。

林晓把薯片袋放下，坐过去凑近了些，伸手摸了一下他的手臂：“到底怎么了？你说句话。“

赵凯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厂里那批货被退回来了。质检没过，对方说主轴的同心度偏差超了标准，整批退回。合同签的是一赔三，六百多万的单子，赔完这一单厂里下半年白干。“

林晓愣了一下，张了张嘴，但一时间没说出话。

她平时听赵凯说厂里的事，都是“又接了个大单““客户很满意““这个月流水多少“，她从来没听他嘴里说出过“赔钱““白干“这种词。

她下意识地握了握他的手腕，挤出一个笑：“没事的，做生意嘛，又不是第一次遇到问题。上次不也有批货返工了吗，后来不是也解决了？“

赵凯睁开眼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点“你不懂“的意思，但没说出来。

他坐直了，拿起茶几上她喝剩的半杯水灌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那个前男友，是不是还在直播？“

林晓的手从他手腕上滑下来：“你提他干嘛？“

赵凯冷笑了一声，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他往后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语气里带着一种被事情压到烦躁之后想要找点什么来嘲笑的劲儿：“我刚才刷到了。说什么要造外骨骼。一套能穿在人身上的机器骨架，能帮人搬东西走路的那种。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有图纸有管材有切割机，粉丝在底下吹得跟什么似的。“

他偏过头来看林晓，表情介于可笑和不解之间：“我厂里那些车床铣床，十几年的老设备了，偶尔出个同心度偏差我找师傅修都得修两天。他一个大学焊电路板的，连正经工作都没干过，关进去几天放出来了，现在说要造外骨骼？“

他摇了摇头：“你说这人是不是疯了。“

林晓没接话。她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划拉了两下。

她没有点开搜索框，也没有输入那个名字，但手指自己滑到了短视频首页，首页的推荐流里，一个封面图弹了出来，画面上是灰扑扑的厂房、银灰色的金属管材、陈才弯腰切割的背影。标题打在封面底部，一行白字：

“给她的钢铁衣。“

林晓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看着那五个字。钢铁衣。给她。她盯着看了大概两秒，然后把手指往左一划，那个封面从屏幕边缘滑走了，替换成下一条视频——一只猫趴在窗台上打哈欠。

她继续往下滑，猫过去了，是做饭教程，做饭教程过去了，是旅游博主，旅游博主过去了，又一条陈才的视频。

她划得越来越快，最后干脆把整个app滑掉锁了屏，手机屏幕黑下来，倒映着她自己的脸。

“他爱做什么做什么。“她说，声音平平的，“跟咱们没关系。“

赵凯没注意到她的异样。

他已经站起来往浴室走了，嘴里还在嘟囔着明天怎么跟客户谈返工的事。

浴室门关上，水声哗哗响起来，客厅里只剩下林晓一个人窝在沙发上。

她重新点亮手机锁屏，没有打开任何app，只是看着屏幕上那个时间数字慢慢跳了一分钟，然后把手机扣在了胸口。

她闭上眼，灯还开着，电视剧停在暂停画面上，女演员的表情僵在一个微笑上。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一个。拖鞋掉了一只在地板上，她也没去捡。

凌晨两点，卧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嗡嗡的送风声。

赵凯已经睡沉了，呼吸均匀，一只胳膊搭在被子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