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宴的太阳穴传来尖锐的刺痛感。毒素强行洗除记忆的排异反应还没结束，脑子很疼。但他顾不上头疼。这序列完全一致，这小鬼藏了什么东西。

手往下压。拔出大腿外侧的备用手枪。大拇指推开保险，枪口平直推前，直逼苏棠侧脸。扣动扳机。

零点三秒。苏棠眼角余光扫到了金属反光。

这拔枪动作太快。长期在一线搏杀养成的身体记忆苏醒了。右手神经突跳，五指弯曲想扣住他的手腕夺走白刃。左脚重心后移，足跟离地准备侧身连环扫堂腿。

不能动。动了全盘皆输。陆宴开这一枪就是为了看她有没有特种兵级别的肌肉躲闪反应。一旦露底，这男人会把她底细查个底朝天。

死死压下反击的冲动。

子弹擦着她的耳廓飞过去，撞在后方的青铜壁上。

耳边火辣辣的疼。她跌坐在地上，糖罐子掉翻，彩虹糖撒了一地。

“哇——”眼泪飚出来，她放声大哭。

陆宴盯着她看。没有规避动作，就是个普通小孩被枪声吓倒的反应。试错了？

他收起枪。那股怀疑没消退。这小孩处处透着反常，总有机会试出来。

枪声在地下温室回荡。

这里几千年来保持着绝对的安静。枪管的声波冲击打破了温室的声学平衡。

青铜地基发出刺耳的摩擦音。巨大的青铜齿轮在暗红色微光中缓慢转动。支撑神树中枢的那几根金属巨柱表面开始发红。

青铜地面的纹路缝隙冒出大片灰白色的菌丝。

远古噬矿菌。

这些东西一接触到金属，立刻开始进食。青铜表面往下塌陷，往下流淌。几万吨岩层全靠这些金属柱顶着。不马上阻止，两人全都会被活埋在这地底。

陆宴几步跨到工作台边，抄起一把物理高温喷枪，打燃，深蓝色的火焰直接冲向金属柱底部的菌丛。

苏棠坐在地上抹眼泪，透过手指缝看他。

这男人。远古高维噬矿菌对高温最敏感，火烤烧不死它们，反而会刺激细胞壁加倍分裂。

灰白色的菌丝碰到深蓝色火焰，疯狂往上窜。原本巴掌大的一团，几秒钟内涨到了半米高。

金属融化的声音更响了。噬矿菌蔓延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地基开始晃动。

必须拦住他。真让他继续烧，大家都得埋在这。

苏棠一边抽噎，一边往墙角退缩。

手伸进衣服口袋，捏住里面之前顺走的琉璃果粉末。另一只手摸向脖子上挂着的儿童奶瓶。这瓶子里装的不是奶，是纯度极高的高阶植物营养液。

在背光面，她把琉璃果粉倒在地上，混入两把灰土。拧开奶瓶盖，倒进少许营养液。

短小的手指在土里飞速搓揉。

指腹感知湿度、粘度、颗粒感。

盲配。不需要任何精密仪器。在外人看来，这就是幼童被枪声吓坏了，蹲在地上玩泥巴。只有全球最顶尖的育种师知道，这是基因抑制链条的绝密配方。

酸碱比和活性物质的融合差一丝都不行。

陆宴还在前面用喷枪烧。菌丝爬到了半空，青铜柱的底座彻底软了。头顶的岩层掉下来几块碎石，砸在两人周围。

快塌了。

苏棠手里的那团泥巴成型。灰扑扑一团，散发着植物腥气。

目标是阵眼。也就是最底下正在释放孢子的核心母株。

必须命中。不能显得刻意。

她站起来，拿着那块泥巴，假装害怕地往陆宴那边跑。

“爸爸，我怕！”

陆宴听到声音回头，正要开口赶她走远点。

苏棠脚底一滑。

整个人往前扑过去。手臂借着跌倒的惯性，手心里的泥巴结结实实拍在青铜柱最底层的裂缝里。

不偏不倚，正好糊在母株阵眼上。

泥巴接触母株的瞬间，配方里复杂的抑制链条切断了噬矿菌的吞噬基因。

原本狂暴分裂的菌丛停止了蠕动。

三秒内，灰白色褪去，表面蒙上半透明的光泽。它们不再吞噬青铜，而是互相纠缠，硬化。

咔嚓。

地基上的菌丛全部结晶，变成几块拳头大小的半透明晶体，内部透着淡绿色的光。

古农业高维肥料。极其稀有。这几块放出去，能让外面那帮科研院的老头抢破头。

地基晃动停止。头顶的岩层稳住了。

地下温室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喷枪还在发出气流声。

陆宴关了喷枪，随手扔在地上。

他盯着柱子底下的结晶体。物理高温不管用，一团玩耍弄出来的泥巴把远古真菌抑制了。

这种冷门且不讲道理的基因阻断手法，他只见过一个人用过。他那个被称为神级育种师的前女友。全网悬赏第一的那个女人。

陆宴转头，锁定趴在地上的苏棠。

苏棠还在装，揉着膝盖连声叫唤。

陆宴大步跨过去。高大的身形遮住了上方微弱的光线，阴影完全罩住苏棠。

他蹲下，单手抓住苏棠的后衣领，把她拎起来，扯到自己眼前。

两人距离很近。密闭的温室里全是泥土腥气与两人对峙时剑拔弩张的压迫感。

小孩满脸泪痕，满手是泥。

陆宴视线向下，盯住了她刚糊泥巴的右手。

那只手的小拇指，骨节有极其细微的变形。刚才发力拍泥巴进缝隙时，这根小指习惯性地往外微翘。

这是做精密盲配留下的发力印记。

陆宴滚烫的粗茧指腹，直接捏住苏棠的小指关节。用力摩挲。粗糙的触感带起一阵战栗。

苏棠疼得缩手，被他死死钳住，动弹不得。

“小矮子。”陆宴声音压得很低。“连小指微翘的发力习惯都一模一样。你是她派来的”

男人声音嘶哑。带着极度压抑的烦躁。

他离得太近。鼻尖呼出的热气喷在苏棠沾着灰土的脸颊上。战术背心下紧实的肌肉因为发力而贲张，隔着衣服传来极高的体温。

苏棠咽了一口唾沫。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动。

绝对不能被他看穿。承认等于送死。按照这男人多疑暴戾的性格，要是知道她因为意外缩成了这副鬼样子，还拿个假身份天天在他眼皮子底下蹦跶，绝对会把她胖揍。

继续哭。哭得越惨越好。

“疼……呜呜……好痛！放开我！”

眼泪成串往下掉。她扯开嗓子嚎，两只短腿在半空中胡乱踢腾。鞋底不停地踹在陆宴结实的大腿外侧，留下好几个灰扑扑的泥印。

陆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任凭她踹。他根本不在乎这具躯壳展现出来的幼弱，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咬住她的瞳孔，试图从里面挖出哪怕一丁点成年人的理智反光。

没有。全是小孩受到惊吓的恐慌。

但他不信。

视线重新落在她沾满泥浆的右手上。那团随意揉搓出来的泥巴，此刻正安静地贴在巨大的青铜缝隙里。

就在几步之外，原本能够吞噬万吨金属的远古真菌，现在全都成了毫无生气的绿色半透明结晶。这些古农业高维肥料散发着微弱的光。它们是活物被瞬间阻断基因链后形成的躯壳。

这不是小孩玩泥巴能碰巧弄出来的东西。

琉璃果粉末和高浓度植物营养液，这两样东西混在一起极易失衡。要精准中和噬矿菌的核心母株，配比误差不能超过百分之零点一。

不用任何精密仪器，全靠手指触觉盲配。全球能在几秒钟内完成这个极限操作的人，两只手数得过来。而操作时为了保持指尖力道均匀，小拇指不自觉外张微翘的，只有一个。

那个毁了他半条命，又凭空蒸发的女人。那个在全球通缉榜上高居不下的神级育种师。

陆宴的手指再次发力。粗糙的指腹狠狠掐住苏棠粉嫩的骨节。

“说话。”他嗓音极冷，没有任何温度，“这手法谁教你的？是不是她？”

苏棠倒吸一口凉气。骨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剧痛从指尖直接窜上脊背。

生理性的冷汗混着眼泪滑进嘴里。咸腥。

这男人。他真的会捏断一个七岁孩童的手指。为了一个怀疑，他毫无顾忌。

大脑飞速运转。寻找脱身办法。

不能坐以待毙。一旦指骨断裂，右手废掉，接下来的种田科研比拼连种子都拿不稳，那几块极品晶体肥料也抠不走。

左腿的乱踢逐渐停下。肌肉在宽大的儿童裤管里悄悄收紧。重心悄无声息地向后微调。目标锁定在陆宴膝盖下方三寸的胫腓骨连接处。只要拼尽全力一脚下去，利用这具被高维基因强化过的小孩身体的爆发力，能让他瞬间腿软半秒。

就半秒。足够她抽出手拉开距离。

代价是，体能彻底暴露。马甲直接撕裂。之前的伪装全白费。

苏棠死死咬住后槽牙，准备破釜沉舟。脚尖已经改变角度，蓄势待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滴——嗡！”

极其刺耳的电子高频警报声，突兀地切断了温室里令人窒息的对峙。

陆宴扣在左手腕上的军用微型终端，爆发出高强度的红光。屏幕不受控制地疯狂闪烁。

陆宴眼皮一跳，目光瞬间沉了下去。手里的力道不可避免地松了半分。

这是最高级别的防火墙遭到强行突破的警告。他的个人终端直连军区主系统，防御等级SSS，就算是全球最顶尖的黑客团队也需要几个小时才能攻破外层。

但现在，系统被秒破。底层代码被彻底覆写。

红光渐渐稳住，屏幕中央跳出一个极其扎眼的标志。

一株缠绕着枯骨的暗金色藤蔓。

国际生态网，悬赏榜单常年霸占第一。全网所有势力倾巢出动连个影子都摸不到的神秘人。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顶尖育种师——“K”的专属强制通讯信标。

苏棠垂下眼睫，挡住眼底闪过的一抹精光。紧绷的脚尖悄悄放平。

算算时间，之前留在备用机里的那个“一旦心率和血压突破临界值即刻触发”的后台自动覆写程序，终于激活了。

终端屏幕上，暗金色的藤蔓图腾缓缓隐去。

一行加粗的白字，带着极度张狂的姿态，直接全息投影在两人面前的空气中。字迹清晰地映在陆宴深黑色的瞳孔里。

“陆总，想知道这小鬼的秘密，就把手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