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多年再次回到这个老地方,王一川还有些不适应,但随着寒气袭来,除了刚开始没忍住,之后他倒是找回了那种如何适应的感觉。
这时他身体的眼睛还微微张着,作为他唯一能了解外界的渠道,这也是他从出生起就隐瞒的秘密。
作为修道者,王一川确实是很有天赋,他生而知之,打从娘胎里出来开始,他就看见了许多事情。
才从母亲肚子里出来,被草草用软布包了一下之后便被人单手抱起。
他勉强睁眼去看,自那时起,这张脸就成了他永世的噩梦。
王绝影抱着刚出世的儿子,冷漠地看着面前名为他道侣的女人,女人因为生产,脸色格外苍白,原本耳朵的地方变成了鱼鳍,身上也开始逐渐出现浅蓝色的鳞片。
原本流光溢彩的鳞片因为主人的虚弱也变得黯淡无光,床上的女人伸手想触碰一下被自己艰难生产下来的孩子,但手指开始黏连,指蹼出现,原本圆润的指甲开始变长发尖。
她正在变回海兽的模样。
绝望地抬头,只看见丈夫嫌恶的眼神和随之落下的剑光。
王一川就这么目睹了父亲杀死了母亲。
随后无数道黑影贪婪地扑到母亲的尸体大肆咀嚼,作为海兽中的王族,即使是尸体,那也是大补之物。
可一出门,父亲就突然流下眼泪,说夫人难产,勉强生下孩子之后便身死道消。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父亲,随后台下传来无数人劝他节哀的声音。
从那一刻起,王一川就知道自己陷入了死局当中。
很快便来了一个牵着小孩的老人,老人衣着朴素,背着一个药箱,他身边的孩子总是不苟言笑,话也很少说,只是帮老人研磨灵植药材。
当老人看见王一川时,他的眼中爆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光彩,那种恐怖的感觉,让他以为自己要被这老头拆吃入腹。
之后他的食物便是无穷无尽的丹药,每当吃过药之后,王一川总会觉得自己变得手脚不协调,他没办法自如地控制自己的四肢。
当时看着他的人就是那个孩子。
他总是用一种很沉寂的眼神看着远处的山林,对自己的照顾也很敷衍,只保证药吃了,人没死就行。
但王一川看到他会背着老头偷偷做些什么。
一直到六岁,测了灵根之后,王绝影和老人密谈了很久,然后书房后面就多了一个暗室。
草草起了名字,他被带到道宗。
每天不是修炼就是在水牢里泡着,药吃得越来越多。
某一天,王一川泡在水里之后,再也没办法起来,他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像一具尸体浮在上面。
除了眼睛还能看到东西之外,他就像是个闯入者,魂魄被裹挟在身体里动弹不得。
王绝影进来之后,看到他这副模样,露出了第一个真情实感的微笑。
他拿出一团灰色的东西,让它侵入王一川的灵台。
从那天起,王一川失去了自己。
他的所有行为全都被王绝影控制,他要自己做什么,自己就得去做什么。
看书,修炼,突破,他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但王一川始终没让王绝影意识到自己其实还有神志,还能通过眼睛看到外面。
直到他被控制,杀了人。
王一川还记得那是个外门弟子,有点小心思,想拜入五长老门下,所以那天晚课过后他并没有回去,而是躲在中央大殿里想偶遇五长老。
但来的是老人和王绝影。
被发现是理所当然。
原本是那老人打算灭口,但王绝影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阻止了老人的动作。
“试试我们的成品。”
王一川走上前,他举起手中的剑,雪白的剑刃反射出那个弟子惊恐的眼神。
剑落,头颅骨碌碌地滚到他脚边,弟子临死前的恐惧还印在大睁的眼睛当中。
他从瞳孔里看到了自己不忍和惊惧的眼神。
但是,不能害怕,不能恐惧,不能被发现。
在王绝影看来,他的儿子一招便解决了那个不知好歹的外门弟子,没有任何反应,对此他倒是心情大好。
因为他的实验成功了,他得到了一个能被他完全操控的傀儡,一个往未来迈步的阶梯。
王一川更加小心地藏起自己的魂魄,而灵台中的那团灰芒被每日吃下去的丹药滋养地越发庞大,逐渐开始出现一个人形。
自从他解决了那个外门弟子之后,王绝影时不时就控制他去解决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他的动作并不是没有人注意到,但每当有人接近道宗的时候,王一川就会代替王绝影出来灭口。
老头也称赞他是“最完美的作品”。
可他明明是一个人啊,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啊!
王一川很多时候都是对自己的同门下手,他永远也无法忘记那些人死前的模样,那些少年少女,虽然害怕自己,还是会对他打招呼,会给他带来外面的小玩意,但自己只能被迫举起剑,把触碰到王绝影秘密的人通通斩首。
从出生那一刻就滋生出的复杂感情在日复一日的杀戮中,变成了滔天的恨意。
但他无力反抗,自己做什么都会被发现。
那一天,他沉默地跪坐在水牢里,王绝影和老人不见踪影。
一双靴子站到了自己面前。
“我知道你能听见。”那人说,“我能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