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清嶙在旁邊默默地看了陳咿好久好久
其他工作人員注意到了,還以為這不過是領導對項目核心人物的一種考察。
陳咿的眼皮一直在跳。
她能察覺到自己身後有一道視線,那道視線不重,但存在感太強了。
她知道自己只要一回頭,就會撞上他的目光。
所以她始終沒有回頭看。
她盯着監視器裏的畫面,看着演員走位、對詞、做動作,每一個細節都在她的掌控之內,唯獨她自己身後那個位置,不在她的想象之中。
陳咿的拍攝一直到晚上才結束。
夜幕完全降臨的時候,公園裏的路燈次第亮了起來,暖黃色的光把櫻花樹照得像是鍍了一層金邊,花瓣在光柱裏飛舞。
最後一場戲,是男女主演在櫻花樹下的離別戲,她在監視器喊了好幾次“卡”,男演員實在是不在狀态,演不出劇本裏想要的感覺,最後只好先收工。
“辛苦了,大家。”陳咿拍了拍手,聲音裏帶着一天工作下來之後的淡淡疲憊,“大家回去好好休息。”
大家應了一聲,開始陸陸續續地收拾器材。
軌道被一節一節地拆開,燈架被收起來放進器材箱裏,道具組在清點物品……現場一片忙碌又松快的氛圍。
陳咿在和小魚交待明天的通告細節。
“嘀——”身後有車鳴聲響了起來。
陳咿和小魚同時回頭。
小魚了然一笑:“哦~我們的後勤部長把車都給你開過來了,也太貼心了吧!”
那是一輛紅色的牧馬人吉普車,車燈亮着,把前面一小塊地面照得亮堂堂的。
車在陳咿旁邊停下,開車的人走了下來,車門關上的聲音“砰”的一聲,周圍人聽到後,都朝這邊看過來。
小魚口口聲聲的“後勤部長”,正是陳祾安。
這個外號的由來,是因為陳祾安隔三差五地往劇組投喂吃的,有時候是奶茶,有時候是炸雞,有時候是熱騰騰的關東煮。大家起先不好意思,後來習慣了,就開始主動在群裏喊“部長,今天有沒有下午茶”,陳祾安也不生氣,每次都笑眯眯地回一句“想喝什麽,我請”。
他這天穿着一件淺灰色的拉夫勞倫針織衫,露出鎖骨的一小截線條,褲子是白色的,褲線筆直,腳上是一雙彪馬。
這一身和陳咿今天的打扮很搭。
他比高中時候硬朗了一些,但五官還是那個五官,眉眼之間帶着溫和,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微微彎下去,氣質就像春天裏被陽光曬得微暖的湖水,輕柔和緩。
他手裏拎着一個白色的塑料袋,袋子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路上買了什麽吃的。
旁邊的工作人員一邊收拾東西,一邊開始調侃起來。
某個場務小夥子大聲說:“大騎士又來接公主回家啦?”
衆人哄笑起來。
另一個正在收線纜的燈光師接話:“部長今天給咱導兒帶了什麽好吃的?”
陳祾安走過來的步子不快不慢,目光穿過正在忙碌收工的衆人,準确地落在了陳咿身上。他
晃了晃手裏的袋子:“烤冷面而已。”
“哎呀,部長也太貼心了吧。”有人拖長了調子起哄,“什麽‘而已’,明明就很貼心!”
“我羨慕了。”錄音師一邊拆話筒架一邊頭也不擡地感慨,“什麽時候也有人記得我愛吃哪家路邊攤啊。”
一群人又是笑又是鬧的,氛圍熱絡得像一場小型慶功宴。
陳咿在聽這些調侃的時候,就只是笑,偶爾搖一下頭,帶着一種“你們真是夠了”的無奈,之前她不是沒有解釋過,後來發現越解釋越黑,反而有種此地無銀的感覺,也就作罷了。
她朝那群正在哄笑的人說了一句:“好了,你們不要再八卦了,好不好?”
陳祾安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你讓他們說呗,反正我愛聽。”
他那句話落下來的時候,旁邊的起哄聲又高了一個八度。
“哦喲——”
“聽聽聽,部長都發話了!”
“這波狗糧我吃了!”
幾個人互相擠眉弄眼。
“導兒。”小魚的聲音從旁邊響起來,一只手指了指陳咿身後的方向,“許總過來了。”
陳咿微微愣了愣,眼睫輕輕顫了一下,有什麽東西在她的眼底快速劃過。
許清嶙在助理和秘書的陪同下走了過來。
陳祾安轉頭看過去。
那瞬間,他的臉色一變,瞳孔明顯震了一下。
他手裏的白色塑料袋被他不自覺地捏了一下,袋子發出輕微的窸窣聲,嘴角那抹笑意頓時就僵了一下,眉心出現了一道極淺的豎紋,嘴唇抿了抿,下颌的線條微微收緊。
許清嶙也看到了陳祾安,他不僅看到了他,更連剛才工作人員的起哄都盡收眼底。
他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但他的目光在和陳祾安對視上的那一瞬間冷了幾度,翻湧着一些什麽。
兩個人的眼神對視了好一會兒。
許清嶙的目光更淩厲,更尖銳。陳祾安的眼神裏則有一點點的錯愕,一點點的慌張,同時也有那麽一點點憤怒——他不是已經走了嗎?既然走了,就滾遠一點,為什麽還要回來?又憑什麽再出現在陳咿面前?
兩個人同時看向彼此,又移開了眼睛,很有默契,像是約好了一樣。
陳祾安移開目光之後沒有說話,而是側過頭看了一眼陳咿。
許清嶙移開目光也落在了陳咿身上,像是陳祾安根本不存在一樣。
陳咿在這注視中沉默着。
許清嶙到陳咿面前站定,姿态從容而安靜。
他身後的助理安源向前走了半步,聲音禮貌又不卑不亢:“陳導,之前許總一直在美國,沒有時間具體溝通工作細節,不知道陳導是否可以賞臉吃個飯,就項目的事情再好好聊一聊?”
陳咿看了安源一眼,聲音平平的:“不好意思,我不加班。”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頓了一下,像在想措辭,很快又開口:“再說之前已經開過無數次會了,項目也已經開機了,我看沒有什麽再溝通的必要,想法太雜對創作來說不是好事。”
她的措辭很平常,既沒有刻意加重語氣來顯示自己的抗拒,也沒有放軟聲音來給對方留餘地。
許清嶙點了點頭,像是早就預料到了這個回答,笑道:“劇本讨論和項目推進都很順利,沒有必要再多讨論。只是作為項目負責人來說,一起吃個飯的必要還是有的。不知陳導……”
“抱歉。”
陳咿在許清嶙還沒有把話說完的時候,就率先仰起了臉,打斷了他。
她并沒有真正地看進他的眼睛裏,只把視線落在他的眉心,笑說:“我不喜歡過多的飯局,只要能把片子拍好就好。”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誰的面子也沒給,禮貌地點了點頭,就轉頭對陳祾安說:“走吧,等會兒我來開吧。”
陳祾安就對陳咿笑了一聲,他的語氣是溫和的:“好啊,你開。”
他說完之後,輕描淡寫地瞥了一眼許清嶙。
這一眼極其輕微。
但在許清嶙這裏存在感極強。
尤其是這一眼過後,陳祾安和陳咿一起轉身走向那輛吉普車,姿态是那樣自然,沒有刻意的親昵,但這種自然的默契本身就比任何親昵都更刺眼。
許清嶙站在原地,找不回自己的呼吸。
作者有話說:
掌控之中和想象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