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便順水推舟,笑了笑說:“吃啊,這就吃。”
她低下頭,夾起了碗裏的一塊肉,放進面前的芝麻醬裏,用筷子翻了兩下,讓每一面都裹上厚厚一層醬料,送進嘴裏。
芝麻醬的香氣和肉的原味混在一起,鮮美又醇厚。
她嚼了很久,這一刻充滿感恩。
感謝食物的味道蓋住了心裏那種翻湧的一切。
許清嶙看着陳咿這樣默不作聲地吃飯,心裏有一口氣跌落了下去。
他知道,陳咿一定是察覺到了什麽,可是她卻沒有問,這恰恰代表:
她現在還沒有答案可以給他。
她還不能原諒他。
不能允許自己走向他。
他垂下眼睫毛,斂住了自己落寞的神情,又從涮肉鍋裏撈了一碗肉給自己,笊籬在湯裏翻動的時候濺起幾點滾燙的湯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也像是沒有感覺到。
他在做這個動作的時候,陳咿恰好擡眼,目光不自覺地落在了他那只受傷的手上。
紗布從指根一直包到指尖,邊緣已經有些泛黃了,是這幾天沒有來得及換的樣子。
她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住。
許清嶙的餘光察覺到陳咿在看自己的手,趕緊往回縮了一下。
那個動作太急了,手肘磕到了桌沿,筷子尖上的肉又掉回了咕嘟咕嘟翻滾的沸水裏,濺起水花。
他說:“別看,太醜了。”
“……”陳咿很淺地努了努嘴,收回了眼睛。
氛圍從二人獨處開始就很微妙,此刻仍然是非常微妙。
外面的天光又亮了一層,墨藍色的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線淡淡的灰白色。
陳咿全程安靜,能不說話就不說話,這一刻的她成為了世界上最認真對待事物的人。
許清嶙則是沒話也要找話,像是怕沉默一拉長,就浪費了這片刻時光。
吃了一會兒,他忽然說:“你的指甲好看,和上次的不一樣。”
陳咿看了一眼自己握着筷子的手。
上次在劇組工作的時候,她做的是短甲款式的美甲,是她自己本甲做的,這次為了上節目就卸掉了,今天戴的是穿戴甲,杏仁型,中規中矩的長度,白色底面上嵌着細碎的水鑽。
她“嗯”了一聲,繼續吃肉,算是回應了。
她不回答,許清嶙也不尴尬,他撈了一片毛肚,在鍋裏涮了七上八下,在麻醬裏滾了一圈塞進嘴裏,嚼了兩下咽下去,又開口說:“要不要喝點什麽飲料啊?感覺吃着涮肉喝點兒冰的會很爽。”
陳咿想了想,說:“我都可以。”
許清嶙起身,走到角落裏的冰櫃前面,從裏面拿了兩罐冰可樂。
他走回來的時候,順手在吧臺上拿了一根吸管,回來之後他單手拉開了其中一罐的易拉環,“嗤”的一聲,冰涼的水汽從罐口湧出來,他把吸管插進去,推到陳咿面前。
陳咿接過來,仍然沒說謝謝。
她把吸管含在嘴裏,低頭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帶着碳酸氣泡的刺激感順着喉嚨滑下去,爽得她不由自主地眯了一下眼睛。
許清嶙看着她,歪了一下頭,嘴角的弧度下不來。
他居然真的問了一句:“你怎麽都不說聲謝謝啊?這麽沒禮貌。”
陳咿擡起頭來看他,嘴裏的吸管還沒有吐出來,俨然被他的問題噎住了。
她頓了兩秒,把那罐可樂從嘴邊拿開,往他面前推了推:“那我還給你,我不喝了。”
許清嶙就死皮賴臉地笑,嘴角彎起來,眼睛也跟着彎了:“哎呀,我就開個玩笑,瞧你那樣。”
陳咿癟癟嘴,沒有搭理他,又把可樂拉了回來,把吸管重新塞進嘴裏,喝了一口。
許清嶙笑意未減,沒說什麽,低下頭繼續乾飯。
湯鍋裏又添了一次湯,服務員端着一壺清湯過來加滿,水汽再次袅袅地升起來。
快吃完的時候,許清嶙放下了筷子,用紙巾擦了擦嘴角,不小心觸碰到唇角的結痂。
其實早就不疼了。
他下意識用餘光偷瞟陳咿,僅用一秒鐘就已經拿定了壞主意。
他眉毛一皺,眼睛一夾,倒抽了一口氣:“嘶……”
同時擡手,看似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又仿佛是做出這個動作,才意識到不妥,他眼神慌了慌,趕緊看向陳咿。
陳咿果然聽到了那聲倒抽氣,已經朝他看過來。
看他撫摸嘴角被她咬出來的小小痕跡,臉頰唰地一下就紅了起來。
也不是沒想過,這麽久了,這個小小的傷口怎麽還沒好?
怕不是裏邊有鬼吧?
可當她打起精神去抓這只鬼,才發現只有一個可能——他一定經常撕咬,□□,摩挲這一處。
只有這樣才會好得慢呢。
于是抓鬼的人,反倒被鬼吓到。
陳咿不敢再去多想了。
戰略性地拿起面前的可樂,對着吸管喝了一大口。
許清嶙眼底的笑意已經一覽無餘,如果陳咿擡頭對視的話,就一定能夠把他抓包。
可她沒有。
許清嶙沉浸在自己的甜蜜小世界裏,兀自笑了笑。
又清了清嗓子,自然而然地問:“下次錄影什麽時候?”
陳咿把可樂放下,拿起筷子吃肉,嘴裏還嚼着肉會讓她看起來忙一點,自然一點。她腮幫子鼓鼓地說:“今天下午啊。”
許清嶙挑了挑眉:“這麽辛苦?又要錄到淩晨三四點?”
陳咿說:“嗯。”
她靠在椅背上,那股吃完了之後的飽足感正在慢慢融化她的骨頭:“吃完飯之後我要好好睡一覺。”
許清嶙躊躇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敲:“別睡了,陪我在這附近的景區逛一逛吧,我記得這附近有一個情人坡,湖光山色的,風景特別好。”
陳咿意外又不解,看向許清嶙。
許清嶙看着她,眼神深邃了許多,緩了緩才開口:“今天下午五點我要飛美國。”他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走之前這半天時間,我想和你一起度過。”
陳咿的眼神微微變了一下,看着他沒有說話。
但那微微睜大的眼睛,和略微抿緊的嘴唇都在傳達同一個意思——她有點意外。
許清嶙讀懂了她的眼神。
他說:“我媽生病了,本來以為好了的,可是又複發了,所以我要去美國一趟。”
陳咿垂下眼眸,筷子無意識地攪動着碗裏剩下的一點麻醬,芝麻醬在碗底被劃出一道一道的紋路。
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一些,清晨的灰白色正從東方慢慢地蔓延過來。
許清嶙仍然看着陳咿,他的聲音放得更低:“我不希望這一次是不告而別了。”
這句話之于二人的前塵往事來說,實在是有些重了。
陳咿的筷子停住,她的手指在筷子杆上收緊了,擡起眼睛看他:“你不回來了嗎?”
許清嶙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內心有一簇火焰在胸腔裏猛地蹿了一下,流星在他的眼底一閃而過。
她既然這麽問,就說明她是在乎他的。
這個認知讓他幾乎濕了眼眶。
他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反問了陳咿一個問題:“如果我不回來的話,你會難過嗎?”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