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顺着甲缝,淌进脚下的泥里。
张梁拄刀而立,再没有任何声音。
汉军围拢上来,看着那具拄刀而立的尸身,竟半天没人敢上前。
过后,人潮漫过缺口,涌进邺城。
……
……
城中四处火起。
东门内,李乐提着环首刀,正领人堵杀涌进的汉军,豁牙咬得咯咯响。
“李渠帅!人公将军……殁了!”张梁的亲兵什长,连滚带爬的赶来。
李乐手里的刀,当也不禁拄在地上,喝问道:“你说什么?”
“缺口失陷!人公将军叫汉军的矛阵……”什长伏地嚎啕,“人公将军临终有令!叫城里活着的弟兄,北门突围,去寻小贤良师!”
李乐眼里血丝毕现,揪起什长的肩膀,吼道:“某不管什么将令!人公将军不能白死!跟某回缺口,杀他娘个狗官兵!”
“某也去!”张闿按着大刀,同样双眼通红,“死,也死在人公将军边上!”
那亲兵什长豁然抬头,朝着两个渠帅嘶声吼道:“人公将军亲口说的!谁回头,谁就枉费了他的命!他要剩下的弟兄们能活!”
李乐的手逐渐松动,回身望了望冲天的火光,肩膀一抽一抽,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走。”
四百来人,一半带伤,往北门冲。
门洞里,陶谦的人马正往里涌,两下里撞个正着。
“跟某杀出去!”
李乐、张闿二人当先,劈翻门洞里的汉卒,四百人逆着人潮,硬凿出一条血路。
……
……
翌日拂晓,邺城四门易帜,汉军收复城池。
皇甫嵩领军入城。
满城泥浆,泡塌的屋舍成片,断墙烂木横在街心,墙根下泡胀的尸首,横七竖八。
军卒们提着刀,在尸堆里翻检,割首级、验面甲,一颗脑袋,五千钱。
虽然已经得胜,但却没人欢呼。
围城鏖战多月,凡是活着的人,都已疲惫麻木。
荀攸驱马跟上,向着皇甫嵩言道:“中郎将,三个月之期,昨夜期满,一日不多,一日不少。”
“公达。”
“在。”
“你说……本将是不是赢了?”
荀攸一怔:“中郎将克邺诛梁,自然是赢了……”
“某领兵平贼一年。”皇甫嵩的目光,扫过满街狼藉,“从颍川杀到冀州,杀的贼没有十万,也有八万,你说这贼……怎么越杀越多?”
荀攸张了张口,心中已有答案,却不敢回答。
皇甫嵩也不再问,一磕马腹,径往城中去。
……
……
中军设在府衙。
曹操大步进来,抱拳禀报:“禀中郎将!贼首张梁的尸首,已经验明正身!”
“城中黄巾贼人,除数百人从北门遁走,余者尽数剿灭。”
皇甫嵩颔首:“遁走的,往何处去了?”
“蹄印向北,应是往邯郸而去,投贼首王岩去了。”
曹操顿了顿:“还有一事。”
“讲。”
“北城发现一座大坟。”曹操继续言道,“埋的都是贼人亡卒。”
皇甫嵩的手指,缓缓叩击案面,随即猛地一拍,喝令道:“传令!枭张梁首级,传示四门!”
“那座坟……掘开!里头的尸首,一具一具拖出来,尽数枭首!”
傅燮眉头一跳,抱拳道:“中郎将,坟中皆是死尸,掘坟枭首,只怕……”
“只怕什么?”皇甫嵩回头冷言道,“某要让冀州的贼,全都睁眼看清楚,一夕从贼,便是死了,也是这般的下场!”
“掘!”
……
……
三日后。
漳河之畔,骡车成队。
一车一车的首级,接连运到河湾。
夯土起台,首级拌着泥土,一层一层,垒砌封筑。
旬日之间,一座数丈高的土丘,立在漳河岸边,丘顶插着一根长竿,挑着张梁的首级。
筑台的民夫,埋着头一锹一锹填土,没人敢看土里的那些脸。
有个年轻民夫,填着填着,手一抖,铁锹掉在地上。
土里那张脸,他认得……是他们村的,前年跟黄巾走的。
监工的军卒,一鞭子抽过来:“愣着干什么!填!”
民夫扑通跪倒,磕了个头,拾起铁锹,一锹一锹,把土填了上去,把头埋得更低。
漳河的水流,发出呜咽的声响,倒像是人在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