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抬举他!予他五千精兵!他立在某面前,口口声声说黄巾是土鸡瓦狗!土鸡瓦狗?!他叫土鸡瓦狗啃掉一半的兵!眼睁睁看着临平失陷!他还畏罪潜逃,真是个狗入贼!”
“传令!画影图形,发往冀州各郡,某要把这狗贼缉拿,凌迟碎剐!”
满堂掾属,各个闭口缄默,没一个敢抬头。
直到半晌之后,眼瞅王芬渐渐冷静,主簿才轻轻进言:“府君,缉拿文丑,不急在这一时,眼下最要紧的……是廮陶。”
王芬一愣:“廮陶怎么了?”
“府君。”主簿苦笑道,“城中可战之兵,如今不足两千,还多是老弱。而临平的贼军,退文丑、破焦触,其锋之锐,远出意料,那临平距廮陶,不过百余里……”
未等主簿把话说完,王芬的脸瞬间苍白。
“走!”
王芬果断做出判断,“传令全府,即刻收拾,明晨启程前往邺城,待我到彼处,再作计较。”
主簿松了口气,又想起一事:“那……下曲阳呢?郭太守及数万郡兵,还在城下屯着,临平的贼军若转锋向北,则郭府君腹背受敌……”
王芬沉吟片刻,提笔疾书,写罢封泥盖印,说道:“派快马去下曲阳,把这份手令交给郭典!”
“是何手令?”
“撤兵!”王芬叹了口气,“临平败讯一起,贼焰正盛,郭典一军突出于外,恐遭倾覆,教他即刻解围,保全实力,退往安平,再做计较。”
“告诉郭典!本刺史丢得起一座临平,却丢不起他这四万人马,来日卷土重来,头功还是他的。”王芬补充了一句。
……
……
两日后。
下曲阳城外,汉军的大营,中军帐。
帐内只有郭典和李孚,二人正在商议军务。
此时,帐外传来通报,言称刺史府信使来到,郭典立刻传信使进入。
信使入帐,呈上帛书,又附在郭典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李孚偷眼看郭典。
郭典捏着首领,坐在案后久久不动,脸上露出迟疑之色。
片刻之后,郭典才开口问那信使:“临平陷落,文丑潜逃,刺史弃廮陶往邺城,这三件事……你一路行来营中,可曾对旁人提过?”
信使摇头:“只报郭太守一人。”
郭典点点头,朝帐外唤道:“来人!”
两名亲兵掀帘而入。
“把此人带下去,寻个僻静帐子,好生看管。酒肉管够,不许他出帐半步,也不许任何人见他。”
信使愕然:“郭太守?某……某还要赶回廮陶复命……”
郭典不听其言,反而肃然一喝,“带下去!”
当即,亲兵一齐上千,将信使架出帐。
这一刻,李孚的心咚咚直跳,眼睁睁看着郭典,把那道手令凑到烛火上。
火苗舔上来,把手令烧成黑灰,郭典又伸手把灰捻碎,撒进炭盆。
“郭太守!”李孚再忍不住,离席拜倒惊呼,“这是刺史的令……”
“你看见了什么?”郭典反而发问。
李孚一怔,喉头发干,挤出话语道:“属下……什么都没看见。”
“好!坐!”
李孚颤巍巍坐下,后背一层冷汗,终究没忍住:“郭太守,刺史那信中……莫非是传令撤兵?”
“是。”
“郭太守为何不撤?”
郭典没有立刻答话。
他起身走到帐口,望着远处下曲阳的城头,盯着城上的黄巾旗帜。
“李郡丞,本太守且问你,各营数万余人,围在这座下曲阳,挖了一个月的壕,立了一个月的营,鹿角、箭楼、土山,一样一样堆起来的,可若是就此撤军而走,这些全要就地白费。”
郭典转身回到帐内,口中继续言语道,“下曲阳城里张宝盯着,城东土丘的王岩盯着,如今临平的郭泰腾出了手,几万人马随时能压过来。”
“我军在旷野里背敌而行,三面全是黄巾贼的兵锋,你教某这一撤……要折多少?”
李孚张了张嘴,却没能答上来。
“再者。”郭典屈指敲了敲案面,“军心!”
“围城围到今日,将士们都强撑一股劲儿,若临平的败讯传开,连刺史都从廮陶跑路,这数万人的心立时便散。”
“散了心就不是军伍,而是待宰的猪狗。”
“可是……”李孚急道,“刺史之命,烧了信、扣了人,便算没事了么?迟则数日,刺史必再来催,何况纸里包不住火,临平的事……早晚要传进军中……等到那时……”
“就等到那时!”
郭典的手指,落在案头的地图,位置正是常山郡。
“这场战事,从头到尾都不在于下曲阳,并州兵出井陉、幽州兵出代郡,两路夹击直取常山,这道方略,本就是你李孚献的,我可没记错吧?”
李孚一凛:“正是属下所献。”
“按照此前所约,并州、幽州的两路兵马,也已经开拔进兵,说不定在等几日,就能长驱常山郡。”
“黄巾贼的老营、粮台、家当,全在常山郡北部四县,并、幽两州兵马一旦踏进常山,黄巾贼会当如何?”
李孚喃喃:“黄巾贼……便是丧家之犬,或将彻底崩溃……”
“正是!”郭典声音不高,却自信满满,“若如今就此撤兵,则你我前功尽弃,只需再撑一撑,撑到两州兵马踏进常山,到那时本将掌握局面,必胜无疑。”
“李郡丞,你说我为何要撤?”郭典笑问道。
李孚怔怔看着郭典,忽然觉得这位郭太守,竟比刺史府里那位,更像是一州之主。
不过,他到底还是不放心,压低声音提醒道:“万一……万一并州、幽州两路,也出师不利,也如文丑这般……”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郭典打断他,语气激动,“王岩率领数千精锐在此,临平那边还有上万黄巾贼,常山的黄巾贼岂还有余力?必然不可能相敌凉州兵马!”
“莫忘了!并州、幽州皆是边军,其勇武战力……非普通州郡兵可比!”郭典自信满满,他曾在并州边军为将,自然知道边军的实力。
面对空虚的常山郡,还有当地豪族策应,边军绝无失利可能。
眼见郭典如此坚定,李孚再多言也无用。
“李郡丞!”
不过,郭典思虑了片刻,却还是又言道:“去将随征的民夫……全部就地遣散回乡!”
“啊?就地遣散?那路上粮用……”李孚愣愣发问。
郭典则是瞪了一眼,“发甚么路粮?!直接驱走!”
“……诺!”
这下子,李孚也是彻底明白,因为军中粮草不足,为了多支撑些时日,所以才要遣散民夫,而且并不发放回乡口粮。
如此,军中又少数万张口,将士可再多支撑一月。
至于遣散的民夫,没有任何的口粮,想要回乡则甚难,要么沿途乞讨、要么沿途偷盗,甚至铤而走险劫掠。
毫无疑问,郭典这番举动极不负责,甚至是逼着民夫当贼寇。
对此,李孚知道祸害极大,然而军中粮草实在不足,也只能苦一苦民夫,苦一苦沿途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