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聪明一点的百姓大声叫着颜继祖，希望他能站出来阻止手下的家丁。

可颜继祖现在哪里还顾得上他们？

他蜷缩在一匹死马后面，身上穿着从鞑子尸体上扒下来的铁甲。那甲又重又硬，硌得他浑身疼，可他不敢脱。

他的帽子早就不知丢到哪儿去了，头发散乱，脸上糊着汗和泥，还有刚才呕吐时沾上的秽物。他双手抱头，缩成一团，恨不得在地上挖个洞钻进去。

箭矢“嗖嗖”地从头顶飞过，有的钉在马尸上，箭头穿透皮肉。有的落在身边三尺外，箭尾的羽毛还在颤动。

每一次箭响，他都浑身一抖。

哪里还有什么巡抚威仪？

又是一轮箭雨射来，挡在前排的百姓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成片栽倒。

少数未中要害者，身上插满箭杆，如同人形的刺猬，发出非人的惨嚎，在血泊中翻滚挣扎，眼神中充满了对死亡的极致恐惧。

远处。

那些早早被清军掳去的百姓，站在鞑子阵后，神情麻木地望着这一切。他们看着那些还在挣扎的同胞，看着那些被自家官军当肉盾的百姓，看着那满地尸骸。

有人本来还想着趁乱逃回去。

现在，这念头彻底死了。

甚至，有些人心里还涌起一股庆幸。

庆幸自己被鞑子掳了去。落在鞑子手里，挨鞭子，做奴才，可不会被自己人当挡箭牌。

不会死得这么窝囊。不会死在自己人手里。

好死。

终究不如赖活着。

“嗖！嗖！嗖！”

清军没有丝毫的停歇，抡圆了胳膊对着明军又是狠狠射去。在又射死几个百姓后，剩下的人们终于忍受不了恐惧，不顾一切地朝着清军的方向狂奔而去。

“鞑子大人救救俺们吧！俺还不想死！”

“...........”

“别射俺们了，俺们投降！”

这一声喊，像打开了什么闸门。

“我们愿意去辽东。”

“鞑子大人...........俺们给你做牛做马啊，救救我吧！”

什么汉人朝廷，什么鞑子朝廷，至少能让自己活命才是好朝廷。

虽然“鞑子大人”的称呼听起来有些刺耳，但也新鲜。

打察哈拉第一次跟着老汗奴儿哈赤入关掳掠，哪一次不是刀架脖子，连哄带骗，带威胁地驱赶汉人？到了今儿个，怎么还要主动投奔大清当奴才。看来明国上下已经烂透了。

蜀志有云，夫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

他虽然没看过蜀志，但他知道此举定会让明军上下士气大减，心不攻而自破。

他摆了摆手，示意清军让路，让百姓们过去。几乎所有幸存的百姓都连滚带爬，争先恐后地涌向清军阵后，担心慢了一步，再被身后的官军抓回去挡箭。

“回来！都给老夫回来！”

颜继祖从马尸后站起来，挥舞着手臂，“你们是大明的子民！是朝廷的百姓！怎能投敌？！回来！”

没人回头。

那些背影越跑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清军阵后。

颜继祖僵立当场，他面色铁青，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