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便提起酒壶来,给陆乙倒了满满一碗。
陆乙也不推辞,端起来便朝众人点头示好,然后把碗凑到嘴边一饮而尽。
他咂了咂嘴,放下碗,哈了一口酒气,“好酒!几位哥哥仗义,这一碗陆某记下了。”
“好!”
桌上的几个人纷纷喝彩,有人拍着巴掌,有人拿筷子敲着碗沿。旁边几桌的人不由得往这边瞥了好几眼。
到底是办丧事的地方,热闹过了头总是不太合适。
圆脸汉子被那些目光扫了一下,也收敛了些,朝众人压了压手,示意别闹太大声。
瘦长脸把碗里的酒喝干了,抹了把嘴,斜着眼看陆乙,“马蹄峪是远,可旁边那桌还有从柳沟来的,那才是真的老吃家。”
“这帮人是真把混饭当手艺干的,哪儿的白事消息灵通得很,头天晚上就能知道。”
胖圆脸听了便摇头晃脑地接话,“你也别怪柳沟的人过来蹭饭,那庄子也是可怜。之前刘化那贼占着龙角山的时候,柳沟就在山脚下,三天两头被骚扰,不是抢粮就是抢人,村里人跑的跑、散的散。”
“后来刘化那贼被剿了,可庄子也败了。剩在那儿的大多都是些老弱,吃一口算一口的,能省一顿是一顿。他们来蹭白事饭,我觉着倒没什么好说的,都是活不下去才来的。”
陆乙听到“刘化”两个字的时候眼皮轻轻跳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那刘化虽然可恶,但好歹不至于赶尽杀绝。龙角寨那些年虽说抢了周围不少庄子,可也没听说他屠过哪个村。”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把话头慢慢往他要的方向引,“瞧瞧这茶楼掌柜,只是去接个货,竟然在黄河边上被鞑子杀了那么多人。二十多条命啊,说没就没了。”
桌上几个人听了,神色都愣了一下。
瘦长脸和胖圆脸互相看了一眼,胖圆脸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方才坐你这儿那个胡子汉子,你听见了没?他说这事儿怕是粮会的人干的。说得一套一套的,什么海商、什么粮价、什么新会长,听着倒像是那么回事。”
陆乙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脸上那层笑意淡了些,“我也听到了。他那就是胡说八道呢。几位大哥想想,若是粮会干的,那肯定要做到神不知鬼不觉,手脚都擦干净了不让人看出来。”
“可你们说说现在这情形。河滩上二十多具尸体撂在那儿,是个人都能传。粮会要是真有那本事杀人,能办得这么糙?”
瘦长脸皱起眉头想了想,“那万一那人消息灵通呢?说不定真知道点啥。”
陆乙又端碗喝了一口粥,压压酒气,“得了吧,他若是有那灵通的本事,就不会和咱哥几个坐一桌吃这免费的杂粮馍馍了。”
“再说了,他都知道了,官府那就更知道了,粮会还干不干了?哪有人杀人之前先把风声放出去的?”
众人一听这话,对视几眼,随即嗤笑了起来。
瘦长脸最先出声,笑着直摇头,“我就说他是胡扯的吧!什么会长不会长的,怕是编出来长面子的。莫不是个落魄说书先生,到处编排人粮会的不是,也不怕人家找上门来。”
胖圆脸也笑了一阵,忽然转头问陆乙,“陆耳兄弟,你方才说鞑子杀的人,又是从哪听说的?”
陆乙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声音压低了半截,“我不是听说的。”
桌上一静,几个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脸上。
“我是亲眼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