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嗣昌的声音压得更低,“那就是塌天之祸!届时,皇上心中那点念想会瞬间粉碎,取而代之的将是雷霆震怒!皇上需要振奋人心,需要激励士气,需要告诉天下人,朝廷尚有忠臣良将,大明气数未尽!”
“到那时,卢象昇是死是活就由不得他了。他就算不死也得死,而且他必须是力战殉国的忠臣!也必须得到极尽的哀荣!这样才能给天下人树一面旗子。”
“而高起潜那个监军太监,就会成为最好的祭品!皇上会用他的项上人头来平息朝野之怒,来彰显法度之严!至于刘阁老.....”
杨嗣昌冷笑一声,“一个督师不利的罪名,比起丢失省府、藩王遭难的天大罪过,还算得了什么?皇上说不定为了显示宽仁,为了尽快稳定山东乱后局面,反而会轻轻放下,甚至让他戴罪立功,也不是不可能!”
薛国观听得脊背发凉,额角竟也渗出细汗。他下意识地抬起袖子在额角按了一下,忽然想通了,自己一直盯着刘宇亮屁股底下那个位置,却忽略了那把椅子本身。
“所以说。”杨嗣昌看着薛国观骤变的脸色,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语气缓和下来,“当务之急,不是再去琢磨怎么给卢象昇定性,怎么给刘宇亮加罪。”
“而是必须立刻行动起来,哪怕只是做出姿态,也必须让皇上看到,内阁在行动,朝廷没有放弃山东!只有这样,才能保住济南一线生机。就算败了,也得延缓败报传来京城的速度,为我们争取斡旋的时间。”
薛国观彻底沉默了,他拿起那份颜继祖的文书,再次看去,“杨阁老.....你所言,确有道理。”
杨嗣昌心中稍安,“事不宜迟。请薛阁老即刻遣人,去请另外几位阁老过来,连夜商议山东应对之策!我去写节略,将颜大人文书要点及我等初步拟议速报司礼监,呈送御前!”
薛国观再无二话,起身走到门口,唤来值守的中书舍人,急促吩咐下去。
他回到案前时,杨嗣昌已经铺开纸张。
却又迟迟下不了笔。
想来想去。
唉......
没一会,三支白烛已经烧了大半,烛泪顺着铜台往下淌,一层叠着一层凝在那底座上,变成一小座塔。
直到第四个人姗姗到来,侍立在左右的中书舍人才换上了一个新蜡烛。
新烛一插上去,火苗猛地蹿高了一截,屋子里亮堂了不少,几个坐在暗处的面孔也看得清楚了。
“实在对不住各位,小老来迟了,来迟了。”
蔡国用急急入了值房。他一边走一边解着披风的系带,给已经到的几位内阁大臣一一见了礼,这才坐下。
“蔡老从何处来?怎么这一头的汗?”薛国观问了一句。
“在礼部那边跟几个主事交代几句祭祀的事,耽搁了。”蔡国用摆了摆手,又转向杨嗣昌,“杨阁老今夜急召,不知是出了什么大事?”
“济南被围,求援甚急。”杨嗣昌把文书递给了蔡国用,“请蔡老先看看吧。”
三人都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等着,没人催促,也没人说话。
杨嗣昌坐在面朝门口的位置。这是他的习惯,坐在这儿,能看见每一个进来的人,也能看见每一个出去的人。
薛国观坐在杨嗣昌对面,身子靠在椅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手里多出了两颗核桃盘着。
范复粹则坐在最里面,靠着墙。他的位置离炭盆最远,寒意最重,但他似乎并不在意。
他面前也有一份文书,是刚刚新抄的,工工整整,一笔不差。蔡国用看文书的时候,他又看了很多遍,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又从最后一行看到第一行。
但来来回回无非就是那个意思:
济南被围。
“哎呀呀!这可是天大的事!”蔡国用终于出了声,“可惜刘阁老现在赋闲在家,咱们几人中只有杨阁老在兵部任过事。”
他把文书放在桌上,“杨阁老可有章程了?您给大家伙说一声,咱好一起签个名,给皇上呈上去。”
“蔡老说笑了。”杨嗣昌笑着摆了摆手,“我虽在兵部长期任事,但内阁的会议,还得大家一起拿个办法出来。蔡老有什么高见,不妨.....”
“颜抚台不是驻在德州么?”范复粹打断了两人的寒暄,“怎么济南倒被围了?”
他是山东人,现在家乡出了这样的事,当然坐不住。
杨嗣昌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用碗盖拨了拨浮沫,“调防德州,确实是本兵的意思。德州控扼漕运,拱卫京畿,不能有失。颜继祖的标营精锐,自然要跟着他去德州。”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济南是省府,城墙坚固,寻常守御,原不该有问题。”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虚。但话已经出了口,就不能收回来。
范复粹“嗯”了一声,听不出什么大的情绪。
“那现在呢?”他又接着问道:“济南被围,颜继祖在德州。他是回得去,还是回不去?”
杨嗣昌看了他一眼。
薛国观接过话道:“当然回不去,清军围城,内外隔绝。颜继祖就算想回,也进不去。”
“那就不回了?”范复粹问。
这话问得刁。薛国观若是说“不回”,便是坐视济南危亡而不救。若是说“回”,那杨嗣昌这道命令就成了笑话。
调走了又调回去,来来去去,朝廷的方略岂不是儿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