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元宝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朱以海从济南逃出来后,就没有剃过胡子。没心情剃,也不想剃。下巴上和嘴唇的胡茬早就长成了一片乱糟糟的胡须,衬着他那张被晒黑的脸,看上去至少老了十岁。
“还哥哥呢。”陈元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鼻涕冒了个泡。他抬手用袖子一抹,把鼻涕和眼泪糊在了一起,“你看起来比我爹都大。”
朱以海假装生气,板起脸,“胡说!我才二十一岁。你这小孩才几岁,你爹能有多大?”
“我今年九岁!不骗人!”陈元宝急了,挺了挺胸脯,又转头去看庆春。庆春正捂着嘴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他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回过头来,理直气壮地说,“可是叔叔骗人了吧?你看你媳妇都笑了。”
媳妇?
庆春的笑声戛然而止,脸“唰”地红了。
她呆呆地望着朱以海,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小女生的心思,拧成了麻花,怎么都解不开。
朱以海在他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九岁的小孩,乱说些什么?”
“九岁怎么了?”陈元宝有些不服气,“我娘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五岁就会烧火,六岁就会挑水了。”
朱以海觉得这小孩儿很有意思,“那你可真厉害,比我小时候强多了。”
“你还没我厉害啊?”陈元宝虎头虎脑道:“那你怎么找到媳妇的?”
朱以海被他的天真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是我的家人,嗯.....是我妹妹。”他转过头,指着陆甲说,“这是我大师傅,陆甲。”又指着陆丙说,“这是我小师傅,陆丙。”
陈元宝嘿嘿直笑,露出一口缺了门牙的牙齿,“这取的都是什么怪名字,甲、乙、丙,倒是好记。”
他笑了一半,忽然看见了远处坐在石头上的魏勇。
魏勇低着头,空荡荡的袖子在风里晃,左手里还把玩着那把匕首。
陈元宝的笑声一下子噎了回去,缩了缩脖子,小声问,“那......这是你的二师傅,陆乙吗?”
话刚说完,陆丙的眼睛就红了。他猛地转过头去,面朝寨墙的方向,肩膀一抽一抽的,咬着牙没有出声。
大家都不说话。
朱以海脑中又出现了那天的画面。陆乙扑过来推他,飞斧旋转着砍过来,嵌进陆乙的脸颊,血喷了一脸。
陈元宝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他虽然小,但不傻。
陈元宝连忙从庆春怀里挣脱出来,站到朱以海面前,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朱叔叔对不起,我要是说错了,你别怪我。”
朱以海回过神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不怪你。”
他指了指魏勇,“他叫魏勇,是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你别怕他,他不会伤害你的。”
为了让小孩打消对魏勇的戒心,朱以海回头喊了一声,“魏勇,麻烦你去给元宝找点好吃的。”
魏勇抬起头,看了朱以海一眼,点了点头,起身进了灶房。
朱以海把陈元宝拉到身边,让他坐在一块木墩上,自己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我的二师傅确实叫陆乙。”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可他已经去世了。”
陈元宝瞪大了眼睛,“那么年轻就去世了?是生病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