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三刻。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三千金吾卫铁靴踏碎青石板街的寂静,将泉州府衙前后的六条街巷尽数封死。十台六管手摇机铳推上府衙正门台阶,黑洞洞的枪管直接对准大堂。
府衙对面的锦绣绸缎庄二楼,木窗推开一条两寸宽的缝隙,两百支神机营新式燧发枪早已架在窗上。
大堂外的院坝里,泉州府下辖的同知赵德昭、通判王冕、经历司经历黄文炳,以及六房书吏、皂班衙役共计一百四十余人,全部被卸去冠带,按品级跪在青石板上。
空气里飘着一股汗酸味。
郭镇翘着二郎腿坐在正堂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刚盛出来的四果汤,小银勺有一搭没一搭地搅着碗底的冰碴。
“杨推官呢?”郭镇喝了一口糖水,看向堂下站着的陈三。
“回侯爷,杨推官刚从皇家银行分号调完盐商的流水,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杨本初怀抱三本厚厚的青皮账册,步履生风地跨入仪门。他看到满院跪着的同僚,脚步微顿,随即便神色凛然地走上堂阶,双手呈上账册。
“侯爷!下官查清了!后渚港那艘火船,底子是晋江盐商孙家的运盐船,三日前转卖给了一个化名‘黄先生’的买主。而昨夜子时,孙家盐号从银库支取过五百两现银,经手人……”
杨本初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直接刺向跪在第三排的经历司经历黄文炳!
“经手人,正是泉州府经历司经历,黄文炳!”
人群嗡地炸开。
六十来岁的黄文炳浑身剧烈一抖,整个人瘫在地上,拼命磕头:“冤枉!杨推官,你血口喷人!下官昨晚一直在衙门值房睡觉,何曾去过什么后渚港!”
“你还敢狡辩!”
杨本初上前一步,从袖中抽出一张盖着红印的条子,啪地甩在黄文炳脸上,“下官刚去船引房核对了笔迹!火船老大的领货单上,那个‘准’字,与你平日批阅公文的馆阁体一模一样!而且你本就姓黄,正应了船老大口中的‘黄先生’!”
黄文炳捡起条子,眼珠子都快瞪裂了:“这……这是下官上个月批给开元寺运秋粮的旧条子!怎么会变成昨夜的领货单?!”
堂上,郭镇放下碗勺,慢悠悠地鼓了鼓掌。
“精彩。不到两个时辰,人证、物证、笔迹全齐了。杨推官这办案的速度,搁在刑部都能当个郎中了。”
杨本初躬身道:“全赖侯爷封城及时,贼人来不及销毁底档。此人掌管府衙文书出纳,定是他盗用港务司铜印,放火船毁证!”
郭镇笑了笑,没接这话,而是对陈三抬了抬下巴:“把那张领货单拿给杨推官看看。”
陈三上前,将后渚港搜出的半张桑皮纸递过去。
“杨推官懂算学,也懂格物。”郭镇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你迎着光看看,这张纸有什么名堂?”
杨本初接过桑皮纸,举到堂前灯笼下。当看清纸张内部那道细密的官府云纹水印时,他的眼角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看出来了吗?”郭镇慢条斯理地开口,“这是今年六月才从应天府户部拨下来的新式防伪桑皮纸,专门用来印制大宗海贸税单,一共只有五百张,全锁在泉州府架阁库的内柜里。”
跪在地上的黄文炳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扯着嗓子尖叫:“对!对!架阁库内柜的钥匙,自打前日周知府被锁,侯爷就当众交给杨推官保管了!下官连架阁库的门都进不去,上哪儿去偷今年的新纸?!”
满堂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