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廿八,辰时初,应天府文华殿。
晨风穿过雕花窗,吹得案头宣纸哗哗作响。
朱允熥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郭镇从福州加急送来的密奏,嘴角微微上扬。
“一趟福建,抄出首轮现银一千三百四十万两,端掉一个正二品左布政使,顺带把马尾船厂十二艘两千料福船也收了。”
朱允熥放下奏折,手指敲击桌面,“不愧是孤的尉迟郭德。”
御案下方,朱高炽手里拨着一把乌木算盘,胖脸上满是笑意:“殿下,首批八百万两现银的押运船队,昨夜已经过了镇江口,最迟今日午时就能抵达龙江关。加上这笔钱,应平铁道下半年的钢轨和枕木钱,彻底宽裕了。”
站在左侧的内阁重臣解缙、郁新、茹瑺对视一眼,神色各异。
郁新率先出列,拱手道:“殿下,银子入库自然是天大的喜事。只是驸马爷在折子里提到,从范敏书房起获了三本红泥副账,牵扯应天府三十八名京官,其中还包括礼部侍郎孙德、吏部文选司郎中李墨、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钱通……”
郁新顿了顿,声音压低三分:“而且,这三十八人里,有二十二人都曾是国子监旧生,对外皆以宋阁老的门生自居。”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茹瑺眼皮跳了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他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最清楚这句话的分量。
宋讷,内阁大学士,年逾八十,执掌国子监多年,是大明文官集团里公认的活化石。如今太孙推行新学,宋讷更是顶着旧儒的骂名,亲手把算学、农政、格物写进了国子监的考纲。
如果范敏这把火烧到宋讷头上,朝堂必起大波澜。
朱允熥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转头看向站在一边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蒋瓛,宋老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蒋瓛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卷宗,双手呈上:“回殿下,据锦衣卫掌握,宋阁老居住在国子监后巷的三间官房里,家中无仆役,三个儿子均在外推行新学,目前只有两个孙儿在侧照料。上个月俸禄发下来,他扣出三分之二,全给国子监寒门学子买了新学算盘和炭笔。家里库房空空如也,连一只多余的银镯子都没有。”
蒋瓛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昨日傍晚,礼部侍郎孙德曾派管家送去两匣武夷山老茶,夹带五千两皇家银行通兑银票,被宋阁老连人带匣子直接轰出了门。”
解缙长舒一口气,抚掌道:“臣就嘛!宋老一生清廉,连早朝穿的官袍补丁都打了三层,怎么可能跟范敏那种蛀虫同流合污!”
“孤从来没怀疑过宋老。”
朱允熥将卷宗合上,眼底寒光一闪,“孤只是想知道,那帮打着宋老学生旗号贪赃枉法的狗东西知道福州翻了船,会不会拿八旬老人的清名替自己挡刀。”
……
午时刚过,日影越过国子监后巷的矮墙。
一间低矮的青砖院里,八十二岁的宋讷伏在旧木桌前,握着炭笔,逐字校对《大明算学实务初解》。
桌角放着半碗凉透的糙米粥,一碟腌萝卜,和一封太孙命人誊抄的福建急报。
院外,三顶没有官衙标记的青布轿先后停下。
孙德、李墨、钱通穿着常服,隔了半盏茶才分别进巷。
他们自以为足够谨慎,却没发现斜对面的酒肆二楼,有人正隔着窗缝记录三人的姓名与时辰。
砰砰砰!
急促的拍门声骤然响起,紧接着,院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三名身穿绯红官袍的大员满头大汗地闯了进来,为首的正是礼部侍郎孙德,身后跟着吏部文选司郎中李墨和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钱通。
“恩师!大事不好了!您快救救学生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