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营上空的焚尸黑烟被初冬的冷风扯碎。
生石灰粉尘卷着泥土的腥气,在街道上弥漫。
阳光穿透厚重的云层,直直地打在那些沾满泥污和血痂的脸上。
怀抱小兽人的老熊族半兽人,跪在冰冷的泥水洼里。
他粗糙且布满冻疮的手指,哆嗦着停留在孩子温热的脖颈处。
黑色毒斑褪去后留下的粉色新生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色泽。
孩子平稳的呼吸声透过单薄的胸腔,传到老兽人的掌心。
小兽人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睫毛抖着撑开眼皮,发出一声呢喃。
“活了……真的活了!”
老兽人爆发出一声大吼。
他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浑浊的眼泪混合着脸上的泥垢。
这声大吼打破了安静的隔离营。
那些半个时辰前还在泥水里等待死亡降临的人,此刻互相搀扶着站起身。
一个牛族雌性摸着伴侣发热的额头,看着伴侣咳出一口正常的浓痰,没再吐黑血,她双手捂住脸颊,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两个曾经因为争夺一块干净草席而大打出手的流浪兽人,此刻丢下手里的带血木棍,紧紧拥抱在一起,粗壮的手臂勒得彼此喘不过气。
疫病被彻底控制的消息,传遍了华夏城的每一条街道。
街道两侧的石屋里冲出无数兽人。
他们光着脚踩在生石灰铺就的青石板上,根本顾不上脚底传来的腐蚀刺痛。
欢呼声、哭泣声、大笑声汇聚成一片,响彻天空。
城主府前院的盥洗室里,清水从青铜盆的边缘溢出,砸在青石地面上,溅起一圈圈水花。
林兮兮将那件浸透了毒血、酸液和冷汗的麻布防护服剥落,扔在角落的木桶里。
她把双手浸入冰冷的井水中,抓起一块粗糙的皂角,在手背的血痂和脱皮处用力搓洗。
水面迅速漂浮起一层浑浊的泡沫。
凉透的水温刺激着紧绷了三天三夜的神经,酸液灼烧处的刺痛感顺着指尖直达大脑,让她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她捧起冷水泼在脸上。
洗去眼角和脸颊上的黑灰,露出眼底的乌青。
水珠顺着她苍白的下颌线滴落,砸在锁骨上。
白泽站在门外的走廊上,手里托着玄色披风。
赤炎靠在红木柱子上,红发被汗水黏在额前,竖瞳盯着林兮兮洗手时露出的伤口。
“王庭的那些老东西,要是知道你把必死的疫病硬生生按了下去,金鹏王的毛都能气炸。”
赤炎嗓音沙哑,胸膛剧烈起伏,握紧了拳头。
林兮兮没有接话。
她扯过木架上的麻布巾,擦干双手。
“他们气不气炸,那是下一步的事。”
林兮兮将麻布巾扔回木架上,“现在,我要去见我的城民。”
白泽抖开玄色披风,上前一步。
厚重的披风落在林兮兮单薄的肩膀上。
暗金色的纹路在阳光下反射出金属光泽。
林兮兮抬起双手,手指扣住领口的青铜搭扣,用力锁死。
她转过身,厚重的军靴踩在地上,大步走向城主府的前厅。
城主府厚重的实木大门紧闭着。
两名守门的亲卫队士兵看到林兮兮走来,立刻站直身体,双手握住青铜门环,双臂肌肉暴起,用力向内拉扯。
门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阳光顺着门缝劈开前厅的阴暗。
林兮兮跨出门槛,迎着明亮的金色光柱,走上城主府门外的九级青石台阶。
城主府外的中央广场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数万兽人。
大门开启的沉闷声响,立刻掐断了广场上的喧闹。
几万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齐刷刷地投向高高在上的青石台阶。
冷风卷起林兮兮玄色的披风下摆。
她站在最高处,脸色苍白,身形瘦弱得连一阵大风都能吹倒。
但她脊背挺得笔直,视线扫过广场上的每一个人。
人群中,那些前几天还举着火把、高喊着要烧死异端的流民,此刻僵立在原地,不敢出声。
曾带头冲击实验室的半兽人壮汉,手里还牵着他刚从隔离营里走出来的弟弟。
他看着台阶上的林兮兮,又看了看弟弟脖子上正在结痂的毒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