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在心里有些暗暗后悔。
对于韩林这个人他是尊敬的,但对于韩林的学识他是小觑的。
毕竟举人和秀才之间的鸿沟,比人和狗之间的区别也大不到哪里去。
按照他的想法,如果自己专挑一些深奥的东西出来与韩林辨,即便是赢了属于胜之不武,反而不美。
但若他出一些简单的题,轻而易举地将韩林拿下,那就是老叟戏顽童,说出去就是一桩笑谈,他也能籍此壮自己的声名。
但没想到韩林竟然看穿了他的陷阱,并逐一破解。
于是他拱了拱手道:“韩大人博闻强识,在下佩服。”
韩林盯着他摇了摇头:“你不是佩服,你是不服。”
“大人……晚生没……”
他刚要矢口否认,就被韩林挥手打断。
“我不是说你不服这几辩,你不服的是,你贵为举人士子,未来是要为天子牧守一方的。你方才在说百姓生民时,语气里不由自主展露出了不屑。”
“可本官要告诉你……”
韩林又环顾四周看向了那群团座的生员:“告诉你们所有人的是,读书,是为了明辨是非,而不是为了高人一等。”
“尔等乃是举人,即便不去春闱,也能授官,未来肯定要为天子牧守。”
“本官不才,还想为诸君敲个警钟……”
“覆舟水是苍生泪,不到横流君不知。”
“莫要轻贱黎民、蹂躏百姓。”
诸生皆默。
过了片刻段竑当先施礼:“谨记大人教诲。”
随后围着的诸人也整齐划一地道:“谨记大人教诲。”
“好一个‘覆舟水是苍生泪,不到横流君不知’!”
在树下旁听副山长孙奇逢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鹿善继笑眯眯地对着孙奇逢问道:“启泰(孙奇逢字),如何?”
“他先前所对,只能说机变,换个人来也能大差不差。可他这化用,可比《荀子》原句更能让人警醒。”
孙奇逢捋着颌下的胡须赞道。
他自身与韩林几乎没有什么交集,了解也不是很多,能来当这个祥云书院的副山长,完全是看在好友鹿善继的面子上,然而韩林这句话一出,孙奇逢就知道自己不虚此行。
赞了两句以后,孙奇逢又叹了口气:“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此子由文入武,如若当时再苦读几年,中个进士,日后佐理朝政,当为栋梁。”
“启泰可知,我为何愿意来当他这一穷二白书院的山长?蔡无能那么恃才傲物的人偏偏愿受其驱使?”
孙奇逢摇了摇头:“还请伯顺解惑。”
“此子曾对我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文途远而时事迫,这才弃文投武。”
“当时我就知道,此子,有大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