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2章 另一盏灯(2 / 2)

窗外有月光,淡淡的,像一层纱。远处有狗叫,叫了两声,又安静了。然后有火车的声音,远远的,呜呜的,像在喊谁。

她侧过头,看着身边的高槿之。他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均匀,胸口一起一伏,像海浪。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很安静。

她想起龚思筝。想起她说“我学不来,但看着好”时的表情。那表情里,有羡慕,有不解,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许兮若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看见一盏灯,离自己很远,但亮着,就知道有光。

她也想起自己。想起永春里,想起那些信,想起那些天亮。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盏灯。她只知道,她在等。等下一个天亮,等下一封信,等下一个从远方来的人。

等不完的。那就一直等下去。

她闭上眼睛。

凌晨四点四十一分,她醒来。

不是闹钟。是身体里的钟。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熟悉的天花板,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窗外还是黑的,但她知道,天快亮了。

高槿之睡在旁边。她轻轻起来,披上衣服,走到窗边。

她拉开窗帘,看着窗外。

天开始亮了。从墨黑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灰白。东边的云开始泛红,淡淡的,像有人在那边点了一盏灯。

身后有脚步声。

高槿之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身上。

“穿上。冻着了怎么办。”

她没说话,只是把外套裹紧。他站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暖得像刚从被窝里拿出来。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东边。

太阳升起来了。

圆圆的,红红的,像一颗刚煮熟的心。光洒在窗台上,窗台就亮了。光洒在地板上,地板就亮了。光洒在他们脸上,他们的脸就亮了。

没有人说话。

但许兮若知道,他们在等。等下一个天亮。等下一个太阳升起来。

她转过头,看着高槿之。他也看着她。

他笑了。那个笑,右边比左边多翘一点点。

她也笑了。

然后他们转回头,继续看着太阳。

太阳越升越高。阳光越来越亮。永春里在晨光里醒过来,远处传来早点铺子的声音,传来公交车的声音,传来人们说话的声音。

许兮若忽然想起那封信里的话:等的人,都一个样。眼睛里有一块石头。心里有一片草。手上有一封信,永远寄不出去,也永远收不到。

但那封信,一直在路上。

她现在在路上。

和他一起。

和所有等的人一起。

天亮了。

三天后,许兮若收到一封信。

不是寄来的。是社区活动室打印出来的。杨涛给她的。他说,那拉村来的,今天早上收到的。

她打开看。

是阿依达尔的声音,变成文字,印在纸上。

“许兮若,高槿之:

你们的信收到了。

龚思筝的信也收到了。她寄给以前的自己。我帮她寄了。寄到那拉村的土坡上,埋在草。然后草会开花,花会结籽,籽会被风吹走,吹到别的地方。那封信,就去了别的地方。

王德明说,这样挺好。信不是用来收的,是用来散的。散到风里,散到草里,散到天亮里。

扎西又走了。从漠河去了更北的地方。他说那里有极夜,一整个冬天都没有天亮。他想看看,没有天亮的时候,人怎么等。李秀莲和他一起。她说,等了一辈子天亮,想试试等天黑是什么感觉。

又来了一些新的人。从更远的地方来的。他们站在村口等天亮,一排一排,像一支队伍。他们问我,等到了之后,还在等什么?我说,等下一个天亮。他们听了,点点头。然后继续等。

我还在北极村。和王德明一起。每天看天亮。每天看雪。每天看江。每天看等。看不够。永远看不够。

你们说,等的人,都一个样。是的,都一个样。不管在哪儿,不管等什么,不管等多久,都一样。

因为等的时候,我们还在路上。不等的时候,我们就没了。

我们现在在路上。和你们一起。和所有等的人一起。

等下一个天亮。

阿依达尔。”

许兮若读完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高槿之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着那封信。

然后他笑了。

“等的人,都一个样。”

许兮若点点头。

“是。都一个样。”

她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她看着窗外。窗外天很蓝,太阳很好。阳光照在窗台上,照在地板上,照在她脸上,暖暖的。

她忽然想起龚思筝。想起她说“寄出去,就放下了”。想起她说“我学不来,但看着好”。想起她洗碗的样子,想起她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她笑了。

然后她拿起电话,拨了龚思筝的号码。

“思筝姐?我是兮若。”

“兮若!”电话那头的声音热热闹闹的,“怎么想起打电话了?”

“你的信,寄出去了。”许兮若说,“阿依达尔帮你寄的。埋在那拉村的土坡上,埋在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龚思筝说:“那……那封信,就变成草了?”

“是。”许兮若说,“变成草,然后开花,结籽,被风吹走。去别的地方。”

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龚思筝笑了。那个笑,有点不一样。不是热热闹闹的,是轻轻的,软软的,像有什么东西化开了。

“那挺好。”她说,“变成草,挺好。”

许兮若没说话。

“兮若。”

“嗯?”

“谢谢。”

许兮若笑了。

“不用谢。”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太阳很高,很亮,很暖。远处有鸟飞过,一群,叽叽喳喳的,往南边去了。

高槿之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她说什么?”

“她说谢谢。”

他点点头。

她靠着他,靠着他的肩膀,靠着他的温度,靠着他的心跳。

“高槿之。”

“嗯?”

“我们下次去那拉村,去看看那封信变成的草。”

“好。”

“再去漠河,看看扎西和李秀莲。”

“好。”

“再去北极村,看看阿依达尔和王德明。”

“好。”

她笑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他想了想。

“等下一个天亮。”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等下一个天亮。”

窗外,太阳越升越高。阳光越来越亮。永春里在阳光里醒过来,远处传来早点铺子的声音,传来公交车的声音,传来人们说话的声音。

许兮若忽然想起那句话:等的人,都一个样。眼睛里有一块石头。心里有一片草。手上有一封信,永远寄不出去,也永远收不到。

但那封信,一直在路上。

她现在在路上。

和他一起。

和所有等的人一起。

和龚思筝那封信变成的草一起。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