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城旅游的计划定在十月。高槿之说,等高氏集团的那个新产线调试完,他可以请一周假。新产线是做什么的?是做一种柔性电路板——可以弯折的芯片封装基板。柔性基板的材料是聚酰亚胺薄膜,上面用光刻工艺做出铜导线。铜导线的线宽是十五微米。十五微米——刚好接近安安能劈的最细丝线的直径。不是巧合。是柔性电路的应用场景之一就是可穿戴设备——缝在衣服里的电子器件。电路板要和布料一起弯折、洗涤、拉伸,导线的力学性能和丝线的力学性能在同一个工程需求下趋同。趋同就是传在不同技术路径上的收敛。绣花和芯片,在可穿戴电子这个交汇点上,重新变成了同一件事:把导电的线和绝缘的线编织在一起,形成既美观又功能性的织物。
高槿之在会议上听到市场部的人用“电子织物”这个词时,脑子里闪过的是许兮若工作室墙上那幅泡桐花绣品。他见过那幅绣品——有一次去南市出差,绕道去看许兮若,安安正在绣那片花瓣的灰色过渡区,用了七种灰度不同的丝线。七种灰度在光学显微镜下,对应的是七种不同的反射率。如果在每一根丝线里掺入不同浓度的导电聚合物,七种灰度就可以变成七种电阻值。七种电阻值可以编码三个比特的信息。一片花瓣可以编码几百个比特。几百个比特可以存一首诗。诗可以是任何内容——比如,“窗外,花粉河继续东流”。
高槿之在会议纪要的空白处,无意识地写了“花粉河”三个字。写完自己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个。不是因为想到了沈荷清——他不认识沈荷清。是因为许兮若的工作室在南市,南市有泡桐树,泡桐树的花粉在这个季节正飘得满城都是。他的潜意识把“南市”“泡桐”“花粉”三个词连在一起,在手部自动书写程序的作用下,落笔成了“花粉河”。潜意识也是传——不是记忆的传,是联想网络的扩散激活。扩散激活是神经网络的基本属性:一个节点被激活,兴奋沿着突触连接扩散到相邻节点,相邻节点再扩散到它们的相邻节点。衰减系数决定了扩散的范围。高槿之的“南市”节点和“花粉”节点之间,有一条经过许兮若和安安的间接连接。连接权重不够强,不足以让他在意识层面想起什么——但足够让他的手在无聊会议中写下一个自己事后都认不出的词组。
会后他把笔记本合上,去茶水间倒咖啡。茶水间的电视在放新闻,新闻说今年南市泡桐花期比往年晚了五天,原因是春季积温偏低。高槿之端着咖啡看了一会儿电视画面——无人机航拍的泡桐树冠,淡紫色的花雾一片接一片,花粉在镜头里被阳光照成金色的薄纱,顺着南市老城区的巷道向东飘。画面一角有一栋灰色的厂房,厂房二楼的窗户开着,窗台上晾着一块蓝布。
那是许兮若工作室的窗户。高槿之不知道。他只是觉得那个画面很美。
光刻层的光,不只有极紫外。还有阳光。阳光穿过泡桐树冠,投射到工作室二楼的绣架上,照在安安正在绣的那幅泡桐花上。光线的入射角随时间缓慢变化,照在花瓣不同灰度区域上的亮度也随时间变化。变化的光照在安安的视网膜上形成一个动态的光强分布。她的视觉系统在毫秒级的时间尺度上不断调整瞳孔直径和感光细胞的适应状态。在分钟级的时间尺度上,她的注意力在花瓣的不同区域之间移动——移动的轨迹不是随机的,是在寻找灰度过渡最自然的那个区域。灰度过渡最自然的区域,就是贝塞尔曲线曲率变化最平滑的区域。平滑就是美。美就是省力。
安安在找那个区域的过程中,瞳孔直径和注意移位的统计模式,和许兮若用鼠标调节贝塞尔曲线手柄时的视觉搜索模式,在眼动追踪数据上会显示出相似的空间统计结构。不是因为她们在做同一件事——一个在绣花,一个在画图。是因为她们在解决同一个视觉任务:在二维平面上找出或制造最优的灰度梯度分布。最优的标准不是学来的——是视觉皮层V1区方向选择性神经元和V4区曲率选择性神经元在长期演化中形成的固有偏好。偏好就是被演化蚀进视皮层的“觉得好看”。演化也是传——是几百万年自然选择在基因组里留下的视觉审美参数。
所以安安觉得那幅泡桐花“好看”的时候,不是她在判断——是她的视皮层在替一千万年前的非洲稀树草原上的某一位祖先做判断。那位祖先生存的环境里,平滑的灰度梯度通常意味着健康的果实或干净的饮水。平滑等于安全。安全等于美。美在基因组里藏了一千万年,最后在南市一间改建厂房二楼的绣架上,以丝线灰度的形式重新表达出来。从基因到丝线,中间经过了手的运动程序、贝塞尔曲线的数学形式、光刻胶的对比度曲线、掩膜版的空间频率分布。每一步都是一次蚀。蚀到最后,美学变成了工程。工程变成了一根线在绢面上弯出的弧度。
那根线的弧度,和芯片版图上某根信号线为避开串扰而绕出的弧度,在数学上可能是同一个优化问题的解:在给定约束条件下,最小化路径的总曲率变化率。约束条件不同——绢面上是针脚不能重叠,芯片里是线间电容不能超过阈值。但目标函数的形式相同:都是平滑性最大化。平滑性最大化的数学表达是路径曲率平方的积分最小化。这个积分在数学物理里叫欧拉弹性线。欧拉弹性线是弹性杆在两端受力时弯曲成的曲线形状。丝线在绢面上受针的拉力弯曲,铜线在硅面上受光刻掩膜的约束弯曲——两个系统,同一个偏微分方程。方程的解在十八世纪被欧拉用变分法求出来的时候,他不会想到这些曲线会在两百年后的南市一间绣花工作室和一间芯片代工厂里被同时使用。欧拉只是解了一个数学问题。数学问题没有使用场景的预设。没有预设就是所有场景都适用。所有场景就是宇宙。
许兮若在准备深城旅游的行李时,往箱子底层放了一块绣了一半的手帕。她打算在高槿之休假的那一周里,把这块手帕绣完。手帕的图样是一棵泡桐树——树的轮廓用深灰线,花用淡紫线。花的位置不绣满,留白。留白是高槿之说过的一句话:“你们绣花的人,总是在不该留白的地方留白。”许兮若问什么叫不该留白。高槿之说:“我们做芯片的,每一平方纳米都要用到极致。你们绣花的,动不动就在花瓣中间空一大片,说那是‘透气’。透气在芯片里是漏电。”
许兮若笑了。漏电是芯片里的缺陷,透气是绣花的审美。但透气和漏电在物理上有没有关联?有。都是介质在空间中的局部缺失。透气是丝线没有覆盖的区域,漏电是栅氧层太薄导致的量子隧穿。缺失在绣花里是美的必要条件,在芯片里是失效的充分条件。同一个物理现象——介质不连续——在两种价值系统里获得了完全相反的赋值。赋值是文化。文化是传的最柔软但也最难蚀的那一层。文化蚀进大脑的不是突触连接,是突触连接的解释框架。框架决定了看到同一件事物时,一个人觉得美,另一个人觉得是bug。
高槿之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高氏集团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许兮若寄来的那块手帕的半成品。手帕用丝巾包着,丝巾上绣着四个字:“别漏电了。”高槿之看了笑出声。这是许兮若式的幽默——把两个人的专业术语缝在一起,针脚是笑话,线是默契。
光刻层的光,还照在别的地方。深城的地铁站里,有一块广告牌,广告牌的背光模组里用了高槿之公司生产的柔性电路板。电路板上的铜线宽十五微米,在聚酰亚胺薄膜上排成疏-密-疏的图案。那个图案不是为了美观——是为了补偿信号在柔性基板弯折时的应力集中。应力集中的位置,恰好对应绣花针脚密度最高的位置。都是力学优化在空间分布上的体现。广告牌的内容是深城旅游局的宣传语:“来深城,看海。”海在深城南边,泡桐树在深城北边的南市。海和树之间隔了一百公里。一百公里在地理尺度上是很短的距离,但在传的尺度上,需要花粉河飞好几天。
广告牌——是许兮若工作室出的款式。女孩正在用手机拍广告牌,拍完发给男朋友。男朋友在南市读研,做的是光刻胶材料研究。他看到照片里的广告牌背光模组,觉得那上面的柔性电路布局有点眼熟——和他正在仿真的一款光刻胶的流变特性在有限元模型里的网格分布很像。不是真的像——是拓扑上的同构。同构在他的大脑里触发了一次无意联想,让他在当天的实验日志里加了一句:“考虑在旋涂工艺中引入非均匀分布的溶剂挥发补偿图案,参考柔性电路应力补偿布局。”这句话后来被导师看到,导师建议他沿着这个思路做下去。三年后,他发表了一篇关于“非均匀预烘烤图案改善光刻胶膜厚均匀性”的论文。论文的致谢部分写了一句话:“感谢女朋友的绣花包给我的启发。”
女朋友不知道自己的包启发了一篇SCI。她只是觉得那个包好看。好看就是好。好就是传。